赵邡。

    檀晚音的手指停在香料钵上。

    隔了一盏茶的工夫,正房的门开了。萧无寂的身影穿过院子,身后跟着阿昊和另外两个人。他走得不快,步幅匀称,脊背挺直,看不出昨夜还昏厥过的痕迹。

    偏院的门在他进去后合上了。

    檀晚音低头继续碾香料。丁香碎了一层又一层,细粉已经足够,她的手没停。

    约摸过了两刻钟。

    偏院里传出第一声惨叫。

    短促,像被人掐住了尾巴。紧跟着是什么重物砸在地面的闷响,然后是哭喊——含混的、支离破碎的哭喊,中间夹着“饶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些词。

    檀晚音把香料钵放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哑嬷嬷正蹲在廊下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安神香磨完了。”檀晚音说,“我给侯爷送过去。”

    哑嬷嬷指了指西边,摇头,又指了指正房方向,意思是送到正房即可。

    “好。”

    檀晚音端着香盘出了东厢,沿着廊下往正房方向走。经过花墙时,她放慢了脚步——偏院的窗户虽然关着,但隔着一道薄墙和半个院子,声音仍然能听清。

    不是全部。是片段。

    萧无寂的声音隔着木墙传过来,听不出情绪,像在念公文:“端王长史周延的手令,赵大人不认?”

    哭声停了一瞬。然后是赵邡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鼻音和喘息:“侯爷……侯爷明鉴,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漕运上的事,下官不过是个跑腿的……”

    “跑腿跑到买私兵截杀朝廷命官。”萧无寂的语气没变,“赵大人这腿,跑得倒远。”

    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脆响。赵邡的哭腔又起来了,这回语无伦次,夹杂着“盐引”“不是下官的主意”“三年前的事是周延一手安排”这样的词句。

    檀晚音站住了。

    盐引。三年前。

    她的手指扣紧了香盘边沿。

    赵邡的声音继续往外漏,断断续续的:“……蜀中商路那条线……是周延的人接手……下官当时只管漕运调拨,盐引上的名目……那是周延自己填的,下官真的——”

    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什么软物上。赵邡的话断在那里,变成了一串剧烈的咳。

    檀晚音的耳朵在嗡。

    蜀中商路。盐引。三年前。

    父亲的罪名——私贩蜀盐,勾连商路,偷逃盐税。

    三年前那桩案子翻出来时,她和母亲已经无处申冤。所有账册被查封,证人一夜之间翻供,连父亲的旧友都闭门不见。

    她一直以为是某个与父亲争利的盐商下的手。

    可如果——

    那条蜀中商路背后站的是端王呢?

    那些被伪造的盐引,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不是商战倾轧,是权臣灭口。

    檀晚音的呼吸浅了下去。指甲嵌进香盘的木沿里。

    偏院里又传出萧无寂的声音,这回更低,她只捕到尾巴:“……账目对不上的那三千两,走的是哪条暗线?”

    赵邡的回答她听不清了。

    脚步声从偏院门口传来。有人出来了。

    檀晚音回过神,端着香盘继续往正房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面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

    正房门口站着两个灰衣护卫,见她来便拦了一下。

    “侯爷的安神香。”她把香盘往前递了递。

    护卫接过,正要进去通传,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檀晚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步幅,那个落地的频率。

    “站了多久。”

    声音从她背后三步外传来。不是问句。

    檀晚音转身,垂着眼。他站在廊下阴影的边缘,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衣袖上有一点暗色的痕迹——血,或者墨,在暮色里分不清。

    “刚到。”她说,“来送安神香。”

    萧无寂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手上,再到她脚下的位置。从这里到偏院花墙,不过十五步。

    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比质问更让人后脊发凉。

    檀晚音没动,也没加任何解释。解释就是心虚。

    “下去。”他开口。语气和早上一样,公事公办,不冷不热。

    檀晚音行了礼,转身往东厢走。

    走出五步时,他的声音又追过来:“阿昊。”

    “属下在。”

    “今后审讯时,这个院子方圆二十步,不许有人。”

    “是。”

    檀晚音没回头,脚步平稳地走回了东厢。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知道她听见了。

    但他没问她听见了什么,也没追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只是封了路。

    这像他的做法——不审你,不罚你,只是把你能碰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走,让你自己明白边界在哪里。

    可他封得再严,那几个词已经进了她的耳朵。

    蜀中商路。盐引。三年前。端王长史周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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