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后第五天,一行人下了山。山上的事排了三天。

    岑鹤鸣坐镇。老人不肯挪窝,说他十九岁上的这座山,六十二年了,山上得有个不走的人。

    丹房归蒋文卿。三口锅照旧烧,方子叶峰留了六十页,一床一页。从井底下上来那二十六个人,走了六个。

    那六个是自己要走的。他们跟山上说,山上人多,眼睛多,他们想找个清静地方。最后在听雪镇租了房子,散在老街那几条巷子里。

    齐照跟第十九对那位老太太,租的是张婶酱菜铺后头第二条巷的一个小院。

    有院子,一间半屋,月租八百。

    签合同那天是沈聿陪着去的。他后来跟叶峰说,那老太太在院子里站了半天,问了一句:这个院子,能种菜吗。

    叶峰他们是初十一走的。三辆车,一千一百里,跑了一天。回东阳的第一个早上,他没去开会。

    祝婉清在康养中心的会议室排了个日程表,八点半开始,一上午四场。她八点二十过去,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主位空着。

    有人说:叶先生在楼下。

    康养中心一楼是食堂。食堂门口那片空地上摆着一张桌子——是从食堂搬出来的塑料折叠桌,桌腿有一条不齐,底下垫了张硬纸板。

    叶峰坐在桌子后头。他穿一件旧夹克,袖子撸到手肘,桌上摊着一块布,布上一排针。

    桌子前头排着队。

    那队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花坛边上,二十几个人。有拄拐的,有坐轮椅的,有家属推着来的。最前头那个老太太正把胳膊搁在桌上,叶峰两根手指搭在她腕子上。

    “最近夜里翻身疼不疼。”

    “疼。”

    “往哪边翻疼。”

    “左边。”

    “翻的时候有没有响?”

    “咯噔一下。”

    叶峰把手收回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这不是骨头的事。”他说,“你那床太软了。”

    “啊?”

    “换块硬板。”叶峰把纸推过去,“药也吃着,三副,一天一副。药是次要的,床是主要的。”

    “大夫,这就完啦?”

    “完了。”

    后头有人插嘴:“婶儿您快点吧!我这腰都站不住了!”

    “催什么催!”老太太回过头,“我这才多大工夫!你腰疼你坐着等去!”

    “我坐不下去才腰疼!”

    前后一片笑。“那我这……”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我孙子说得给。”

    叶峰把红包推回去了。“留着。”

    “那不行——”

    “婶儿。”叶峰指了指后头,“后头还排着二十几个呢,你在这儿跟我推来推去的,人家等着。”

    老太太笑了,把红包塞回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大夫,你们这儿明天还看不看?”

    “看。”

    祝婉清就是这时候走过去的。

    她今天穿的是套装,高跟鞋,站在那片空地边上,跟这个场面格格不入。

    “叶峰。”

    “哎。”

    “八点半有会。”

    “你替我开。”

    “四场都替你开?”

    “对。”

    祝婉清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你现在是镇了井的人。”她说。

    “嗯。”

    “你还干这个?”

    叶峰正在给下一个病人搭脉,头也没抬。

    “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他把手指往下按了半分。“镇井那是加班。”

    那一上午他看了三十七个。

    诊金收了两包烟——一个下夜班的司机塞的,塞完就跑了。一兜鸡蛋,是住三楼那户人家的老太太提来的。还有一张欠条,写在一张香烟壳子上,字歪歪扭扭:

    “今欠叶大夫诊费贰佰元整,年底还。陈根生。”

    叶峰把那张烟壳子叠好,塞进了兜里。第三十七个是个老头。

    七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那一颗。他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哪儿不舒服?”

    “说不上来。”

    “那你说说怎么个说不上来?”

    老头想了想。“没劲。”他说,“早上起来就没劲,越睡越没劲。”

    “吃得下吗?”

    “吃得下。”

    “睡得着吗?”

    “睡得着。就是睡不解乏。”

    叶峰把手伸过去。那一搭他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收手。他把三根指头往下按,按到最沉那一层,停在那儿,停了很久。

    后头排队的人开始探头。“大夫?”

    叶峰没有答。他把手换到老头的另一只腕子上,从头再来一遍。寸,关,尺。

    还是那个。

    极稀。

    稀到几乎不算数——不是那种在血肉里泡着的,也不是长进去的,是那种刚刚沾上、还浮在最外头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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