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病了(1/2)
那句话之后,落霞县的门就开了。
老周主任第二天早上把三楼那间会议室腾出来了。罗老先生把自己那间药铺五十年的账本抱来了,摞起来齐胸高。
“你要什么,你说。”老先生说,“我这儿有的都给你。”
叶峰要三样:县医院查不出病因的病例、罗老先生药铺五年的方子存根、龚老板的进货单。
进货单是龚老板自己送来的。他第三天早上开着路虎过来,搬下两个纸箱子往地上一放,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我那五万还在。你把这事弄明白了,你拿着。”
三天以后,叶峰把结果写在白板上。全县三万一千人。
有明确不适、查不出原因、反复发作的:两千四百多。重的:八十七个。
“重的这八十七个,”叶峰说,“住得离广场最近。”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往外一层,是两千四。”
“再往外,到县城边上,就干净了。”
老周主任看了很久。
“我们这两年一直在说人心浮,说是现在人压力大。”
“不是压力大。”
“那是什么。”
叶峰把笔放下了。“老周主任,我跟您说个话,您别不爱听。”
“你说。”
“您这个县,病了。”
屋里那几个人都看过来。“不是人病了。”叶峰说,“是这地方病了。”
“人是被这地方带的。”
他指了指白板上那个圈。“您看您治的那些人。治好了,回家住三天,又病了。您再治,再回去,再病。”
“您以为是没治断根。”
“不是。”
“是他一回家就重新泡进去了。”
老周主任的脸白了。“那……那怎么办。”
“治地方。”
“地方怎么治?”
“把底下那口井起了。”
起井那天,广场清了场。
用的是县里的名义,祝婉清办的手续,报的是地下管网抢修。围挡一夜搭起来,二百多米一圈。
挖到二十八米的时候见了水泥。
跟东阳城西那口一样:模板印子,人孔,铁锁,梯子,一间水泥屋子,屋子中间一口井。
只不过这一口不是空的。石板抬开的一瞬,围在井口那几个人全退了半步。
底下泛着一点白。
不是亮,是那种隔着一层东西的、蒙蒙的白——叶峰认得。半年前他站在四百多丈的地底下,头顶那块盖底下就是这个颜色。
沈聿的嗓子哑了。“这……这是一小块?”
“是一瓢。”
叶峰把袖子撸起来。“从我们那口井里舀出来的一瓢。”
他没有用银针,也没有用药。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左手摊开,手心朝下,往井口伸进去。那缕东西从他掌心底下渗出来,凝成一根线,往下走。
走到一半,它停住了。“它不肯下去。”林钰倾在旁边说。
“它认得那底下的东西。”叶峰说,“它怕。”
“那怎么办。”
“喂熟了的东西,得叫得动。”
他的手往下压了半寸。那根线又往下走了。
走到井底,它散开了。散成一张网,铺在井底那一层白上头,一寸一寸往下压。
叶峰的额头开始出汗。
这跟治人不一样。治一个人,那东西是有主的——那人自己身上有一股气在跟它顶,他只要把那股气接上,剩下的它自己会走。
这一井的东西没有主。
它就在那儿,谁的也不是。你不引它,它一动不动。你引它,它就顺着你的手往上爬。
爬到哪儿去?
爬到引它的人身上。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到第三个时辰上,那一井的白开始往上走。
它顺着那张网,顺着那根线,顺着叶峰的手,一路爬进了他身上。叶峰跪在井口边上,两只手撑着地。
沈聿冲过去要扶,被林钰倾拦住了。
“别碰他。”
“他都跪下了!”
“碰了他就断了。”林钰倾说,“断在半道上,这一井全洒在这儿。”
第四个时辰。
井底那点白没了。
叶峰的手从井口里收回来的时候,整条胳膊是抖的。他往后一坐,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井口,喘了很久。
“成了?”
“成了。”
沈聿伸手去拉他。
叶峰没让。
“别拉。”
“你站不起来了。”
“我知道。”叶峰说,“我缓一下。”
他缓了半个时辰才站起来。上来是坐吊篮上来的。
围挡外头是傍晚,县城的天在下小雨。林钰倾在上头等着。
叶峰从吊篮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碗——那是下去之前纪清瑶灌给他的药,剩了小半碗,他一直端着,端了四个多时辰,忘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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