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叶峰没开口。

    齐照那句话说完的第二天,他就下山了。他谁也没说,回东阳接着查第三口井的位置。

    沈聿问过他一次。“分不分?”

    “不分。”

    “为什么。”

    “分给谁。”叶峰说,“山上那些人,有一半是我半年前从床上扎起来的。”

    “我把他们扎起来,转头再往他们身上塞东西?”

    沈聿没有再问。第七天,蒋文卿从山上打来电话。

    “峰哥。”

    “怎么了,小满有事?”

    “不是小满。”蒋文卿的声音有点抖,“是丹房这边……有些人,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他们商量了两天。”

    “商量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让我问你一句。”蒋文卿说,“一个人化不动的东西,多少个人化得动。”

    叶峰把手机拿开了。他站在东阳康养中心那间办公室的窗户前头,看着底下的街。

    “谁跟你说的这个。”

    “我不知道谁起的头。”蒋文卿说,“我这几天在丹房煎药,听见后头那间屋里有人在说话。”

    “说了两天。”

    “今天早上他们推了一个人出来,让他跟我说。”

    “说什么。”

    “他说,让我给你打电话。”

    “他还说,你要是不接这个电话,他们就自己下山来找你。”

    叶峰回山那天是初七。戒律堂前头那片空地上站着人。

    不是四百多个——是一百多个。他们站得不整齐,有拄拐的,有互相搀着的,有坐在小马扎上的。

    叶峰认得这些人。这一百多个,全是那三百一十七个里的。

    准确地说,是那三百一十七个里“只拽了一半”的那一批——身上还留着另一半,靠药压着,慢慢化,化了半年多,化掉了三成不到。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瘦,个子不高,右边脸上有一道疤。

    叶峰记得他。

    半年前落雁口那个据点,第三层,一排陶碗里泡着人。这个人是从第十一只碗里抬出来的。抬出来那天太阳很好,他躺在担架上,睁开眼睛看见天,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叶先生。”

    “大哥。”

    “我叫马长贵。”那人说,“落雁口,第十一只碗。”

    “我记得。”

    “您记得就好办了。”

    马长贵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商量了两天。”他说,“商量的什么您都知道了。”

    “我们不会说话,我推举我出来,是因为我岁数最大。”

    “我就说三句。”

    叶峰站在那儿没有动。“头一句:我们身上本来就有。”

    马长贵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小臂上,从手腕往上,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

    “这半年我天天看着它退。退得慢,一个月退一点。纪姑娘说,照这个退法,我还得三年。”

    “三年就三年,我不着急。”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

    “第二句:多担一点,我们受得住。”

    马长贵把袖子放下来了。“我问过纪姑娘。她说我们这样的人,身上本来就有那个东西,再添一点,是苦,不是要命。”

    “苦我们不怕。”

    “我在碗里泡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天天想死。”

    “现在这点苦,跟那三个月比,什么都不是。”

    叶峰的喉咙动了一下。“第三句。”

    马长贵抬起头。“我这条命,是您那一网捞回来的。”

    “那一网您捞了三百一十七个。”

    他往身后指了指。“站在这儿的一百零几个,都是那一网里的。”

    “您今天要分四十三口井。”

    “够分。”

    那天下午谈的是怎么分。叶峰坐在戒律堂门口的台阶上,跟马长贵他们讲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讲的不是好话。他把最坏的都讲了。

    分下去的东西不会自己没,得靠他们自己身上那点气一天一天磨。磨的过程会乏,会冷,会睡不解乏。

    有些人本来三年能化完的,往后可能要五年。也有人化不完。

    “化不完会怎么样。”有人问。

    “化不完,就得一直背着。”

    “背到死?”

    “背到死。”

    底下那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走。“还有。”叶峰说,“我得跟你们说明白:我不知道我这个法子对不对。”

    “三百年前有人这么干过。那一回一共十九个人分,十九个人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

    “齐前辈也不知道。他说他那时候在下头,什么都不知道。”

    马长贵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叶先生。”

    “嗯。”

    “您这个人做买卖不行。”

    “怎么。”

    “哪有卖东西的把坏话全说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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