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凉了(1/2)
找到他们的是张婶。
二月十四早上八点多,老太太开了酱菜铺的门,往街东头看了一眼。
那家茶馆的门开着。
那家茶馆去年冬天就不开了——原来那个掌柜的把铺子转出去,新东家还没接手,房子空着。
门开着。张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那边走。
她走得很慢。七十三了,这条街她走了六十六年。她走到茶馆门口,往里看。
一楼是空的。桌子椅子都还在,落了一层灰。楼梯口那儿,灰上有两串脚印。
上楼的。没有下来的。
张婶站在楼梯口底下,仰起头。她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没有上去。
后来她转身出来了。她回到自己铺子里,坐在那张小马扎上,坐了两分钟。
然后她给叶峰打了个电话。“小叶。”
“婶儿。”
老太太的声音很稳。“你别急着来。”
“怎么了。”
“茶馆二楼有人。”
那头没有声音。“婶儿——”
“我没上去。”张婶说。
“为什么不上去?”
老太太在那头顿了很久。“我怕。”
叶峰是九点四十到的。
镇上那条街上站了不少人。听雪镇这一年住进来六个从井底下上来的人,他们都在——站在茶馆对面,一个个都不说话。
张婶在铺子门口坐着。叶峰走过去。
“婶儿。”
“上去吧。”老太太说。
“您跟我一块儿上去?”
张婶摇头。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围裙的一角,攥得死死的。
“昨天下午。”她说。
“什么。”
“昨天下午他们来过我这儿。”
叶峰站住了。“来干什么。”
“吃面。”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抖了。“那老太太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棵菜,说是自己种的,非要给我。”
“我说我不要。她说那你给我下碗面吧。”
“我说行。”
“我下了两碗。卧了鸡蛋。”
张婶抬起头。“他们没在我这儿吃。”
“那老头说,能不能借两只碗,端走。”
“我说端呗。碗你们哪天还我都行。”
叶峰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给他们端出来的时候。”张婶说。
“那老太太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老太太抹了一把脸。“她说:谢谢你了,妹子。”
二楼那张桌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正对着楼梯口,背靠着墙,侧过头就是窗户。窗底下正对着老街。
两个人坐在那张桌子上。齐照坐在里头那一边,靠墙。第十九对那位老太太坐在外头。
他们坐得很端正。两只手都放在桌上。
桌上摆着两碗面。面已经坨了,汤是冷的,上头那层油凝住了。两个鸡蛋一个没动。
那两碗面一口没吃。叶峰在楼梯口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过去。
他这半年见过太多死人。落雁口二十七座坟,东阳那七个,山上那七个。
可他这一回站在楼梯口,走不动。沈聿从后头上来,看见那张桌子,整个人靠在了墙上。
“不是说好了吗!”
他的声音一下子撕开了。
“他昨天还跟张婶要了两碗面!要面的人是要活的人啊!”
“沈聿。”
“他要面干什么!他不吃他要面干什么!”
叶峰没有回头。
“……峰哥。”
叶峰往前走了。他走到桌子跟前,蹲下去,从下往上看了看那两位老人的脸。
两个人的脸都很平静。眼睛闭着。
齐照的右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那老太太的左手也放在桌上,掌心朝下。
两只手挨在一起。不是握着。
就是挨着。叶峰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齐照的腕子上。
凉的。他又搭了另一位。
也是凉的。“什么时候的事。”沈聿的声音在抖。
“昨天夜里。”
“你怎么知道。”
“面。”叶峰说,“这碗面是昨天下午端上来的,坨成这样,得放一夜。”
他站起来了。“他们端上来以后没吃。”
“他们坐在这儿,等到夜里。”
沈聿走到窗户那儿,把窗户推开了。底下是老街。
早上九点多,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豆腐的、推着车收废品的,一个女人在门口喊孩子。
那些声音从窗户底下涌上来,涌进这间屋子。沈聿站在窗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峰哥。”
“嗯。”
“他这三百年,就是坐在这个位置。”
叶峰抬起头。“他从这儿往底下看。”沈聿说,“这个角度,从街东头能看到街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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