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一片沉寂。

    仲离没有开口。

    他只是僵硬地转过头来,垂下眼睛,连看江明棠一眼都不敢。

    明明两家有仇,明明他一直都认为,是江氏对不起仲氏,可是到了今日,他却连面对“仇人”的勇气都没有。

    见他不吭声,江明棠再次抬手,又是一巴掌落下,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

    “说话啊!”

    又是一记清脆的掌掴。

    她用的力气极大,仲离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隐隐可见指痕。

    可这点疼,远比不上他心里的痛。

    当江明棠弯下腰去,抓住他的衣领,强行要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给她一个解释的时候,仲离看见了她眼中的水光。

    一滴眼泪,自那双笑起来很好看的眸中落出,滴在了他的脸上。

    也落进了他的心里。

    让他觉得窒息。

    “迟鹤酒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你不会的。”

    “结果真的是你……”

    “我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是你……”

    江明棠松开手,重新站直,声音颤抖,带着哽咽。

    “原本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受了别人的胁迫,还想为你的所作所为,找个借口。”

    这个别人,说的自然是寒山与谢无妄。

    说着,她快步走到惊蛰面前,从他手中扯过追杀令的册子,狠狠地砸在了仲离身上。

    “可后来我才发现,你在很早之前,就想杀我父亲了。”

    “也是因为这个,你才会遭到千机阁的追杀,流亡到河洛去,负伤昏迷。”

    “多可笑啊,原来当初我救的,竟然是要杀我父亲的凶手。”

    因为愤怒,她像是叹了口气那般,从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微喘声,在这暗室里格外清晰,神色里满是憎恨与失望,可眼泪却又接二连三地落下。

    “早知如此,我…我……”

    仲离低着头,眼眶发红,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知道,小姐哭了。

    他多想为她擦去眼泪。

    可是,他再也没有资格这么做了。

    脑中的思绪与画面一一划过,最后停留在当初他第一次苏醒过来,见到她时的场景。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天气可真好啊。

    阳光穿过窗户,透进厢房之中,洒在她的脸上,也刻进他的心里。

    他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长留。

    原以为他这一生,都可以留在她身边。

    却没想到,幸福转瞬即逝。

    仲离闭了闭眼,泪痕满面。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终于仰头看向了江明棠,声音冷硬而又沙哑。

    “我与江氏有血海深仇,杀尽你们一族,是我毕生心愿,是你看走了眼,救错了人,你本来就不该救我!”

    这话让江明棠怔在原地。

    “你说什么?”

    仲离的眼神里带上了冰冷的杀意,看上去骇人至极。

    可对上她朦胧的泪眼,他顿了一下,又近乎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即便已经在心里做下了决定,为自己设定好了结局,他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像恨别的江家人那样恨她,对她狠下心来。

    江明棠却伸出手去,逼迫着他看着她。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血海深仇?说清楚!”

    “回去问你家里人,就知道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

    仲离静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好,既然你想听,那我就全都告诉你。”

    “当年仲氏与江氏同在河洛一带,两家交情不浅,后来裴氏打着平乱的旗号,行背主之事,你的祖父选择了追随他们,而我的祖父选择继续忠君。”

    “原本他将裴氏的叛军,牢牢挡在了自己所驻守的城池之外,只要再坚持一些时日,就能等来朝廷的援兵,打退裴氏。”

    “可就在这个时候,你的祖父出现了。”

    说这话时,仲离咬牙切齿。

    “他假装因为违背军纪,被裴氏主将重罚,怀恨在心,连夜出逃,向我祖父投降,寻求庇护。”

    “祖父念及旧情,收留了他,放他入城,可没想到他竟然与裴氏的人里应外合,夜半攻城。”

    想起这些祖母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提起,深深铭记于心的事,仲离不自觉地握拳,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出轻响。

    “当时叛军入城,祖父被抓入狱,随后在狱中身死,仲氏在一夜之间,走向了支离破碎,死伤无数。”

    “我祖母在忠仆的掩护下,带着亲眷逃亡,中途大伯父还有几个族叔他们被抓,拒不投降,都死在了裴氏叛军的乱刀之下,尸首被挂在城墙上示众,用来震慑余下那些试图反抗的军士。”

    “二伯父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流亡的时候,一直在吐血,得知大伯他们的死讯,他悲愤交加,最后追随祖父他们去了,二婶受不住打击,投水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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