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那一嗓子,中气十足。

    像个破锣在农贸大集上炸开,连街头炸油条的滋啦声都给盖住了。

    “咋的了老李?遇着碰瓷的了还是咋的?”

    右边卖肉的光头胖子最先窜过来。

    手里那把砍骨刀还往下滴拉着带血的碎肉沫子,满手背全是滑腻的猪油。

    左边几个卖早点的、卖水产的摊主也呼啦啦围拢过来。

    手里攥着擀面杖和捞鱼的漏网,眼神不善地盯着被围在中间的田国富。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老百姓,像一堵肉墙把路堵死了。

    空气里瞬间混杂着生肉腥、鱼臭和炸油条的呛人油烟。

    田国富觉得小腿肚子一阵阵发软,不受控制地直打转。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头皮往下冒。

    流进眼睫毛里,杀得眼珠子酸疼,只能拼命眨巴。

    他慌乱地往后倒退。

    脚后跟踩在刚才那个水坑里,泥点子溅了半条裤腿。

    “干……干什么!你们这是群氓!”

    田国富强撑着挺直佝偻的背,那股子当干部的刻板劲儿又上来了。

    他竖起一根指头,指尖有点哆嗦,虚点着人群。

    “我警告你们,我是省里下来的……我是前纪委……”

    话还没落地。

    那光头胖子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探了过来。

    一把攥住田国富那件灰夹克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

    胖子手上的猪油和肉腥味,瞬间糊了田国富一脖子,黏糊糊的犯恶心。

    衣领子死死勒住气管。

    田国富脸憋得青紫,双手死死抠着胖子那粗壮的胳膊。

    两脚脚尖不受控制地垫了起来。

    “你……你先撒手!咳咳……有话好说!”

    他大口倒着气,鼻孔一张一合,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纪委?纪委算个什么鸡脖玩意儿!”

    胖子喷出一口热烘烘的粗气,唾沫星子喷了田国富满脸。

    “以前你们这帮人搁台上人模狗样的时候,城管三天两头来掀老子的摊!”

    胖子拿砍骨刀的刀背拍了拍旁边的木头案板。

    “梆梆”两声,震得木渣子乱飞。

    “老子半扇猪肉掉泥里,你们赔过一分钱没?”

    他瞪着牛眼,眼珠子布满血丝。

    “现在晏爷免了摊位费,给了咱们大伙一条活路,你个老梆菜跑这儿来查他?”

    “我真是省里下来的……你们这是被人洗脑了!”

    田国富嗓子眼发干,扯着沙哑的破音嘶喊。

    “晏清风那是垄断!他把你们的钱袋子卡死了,以后……”

    “洗脑?洗你娘的腿!”

    一个穿黑胶水鞋、围裙上全是鱼鳞的大哥挤了进来。

    手里掐着条半死不活的草鱼,鱼尾巴啪啪甩着泥水,溅了田国富一裤腿。

    “老子卖鱼卖了十年,以前交完杂七杂八的费,逢年过节还得给市场管事的送两条草鱼当烟钱!”

    鱼贩子拿满是黏液的鱼头指着田国富的鼻子。

    腥味冲天,熏得田国富直反胃。

    “现在积分秒到账,一毛钱手续费不收。你特么告诉我这是垄断?”

    大哥啐了一口带痰的口水在地上。

    “老子就喜欢被晏爷垄断!你管得着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就是!吃饱了撑的跑来找晏爷的茬!”

    一个炸油条的大妈拿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挥舞着擀面杖,身上一股子油烟味儿。

    “哎大伙儿等会儿,别急着动手啊。”

    大妈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田国富那双旧皮鞋。

    “这老东西鬼鬼祟祟的,上来就打听抽成,还拿个破本子记账。”

    大妈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你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保不齐是那些倒闭的外地超市派来的!”

    “前两天电视上不还播了吗,说华尔街看咱们汉东眼红。”

    大妈指着田国富的鼻子,嗓门拔高了八度。

    “他肯定是那些个外国资本派来搞破坏的商业间谍!”

    “放屁!我一个老党员……咳咳……怎么成间谍了!”

    田国富急得口水呛进气管,咳得弯了腰,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们这是愚昧!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愚昧你大爷!”

    “间谍”俩字一出来,摊主们的眼睛全红了。

    这可是砸他们饭碗、断他们财路的死仇啊。

    “别特么跟他废话了!摁住他!别让这老王八蛋回去通风报信!”

    胖子手上猛地一使劲,往下重重一掼。

    田国富脚下一滑,“扑通”一声。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前栽。

    还没等他爬起来,两个卖菜的壮汉直接扑上去。

    一左一右,把他的胳膊狠狠反扭到后背。

    关节骨头咔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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