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灰在火盆里打着旋,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中山装的裤腿上。他没有拍,就那么让纸灰沾着。

    郑光才抬起头,对着遗像上那个面容清癯的老哥哥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的,兄弟,叶落归根。我不走了。这边就是我的根。”

    他的金丝眼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有摘下来擦,也没有低下头去躲。就那么站着,让那点光亮在镜片后面晃了晃,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了街尾。走在最前面的是月生伯伯,他捧着大外公的遗像,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郑光才拄着拐棍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就喘,可他不让人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全程。

    那天晚上,茹心表妹又来了。

    她这次带来了一袋子晾干的柿子,柿子已经晒出了白霜,捏起来软软的,咬一口甜得像蜜。

    不过她先拐到月生伯伯家,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包袱皮是她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巾——上次用它兜过嫩包谷,这次兜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新布鞋。

    她把包袱放在甄贤婆婆的床脚,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抹不同寻常的红晕。那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像搽了胭脂,又不像——胭脂没这么自然。

    甄贤婆婆正在灯下纳鞋底,看见包袱,又看见茹心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把针在白发上蹭了蹭,低头继续纳鞋底。一针穿过去,一针拉出来,麻线在鞋底的背面打一个结,再穿下一针。

    茹心站在堂屋里,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半天。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一块腌过的咸菜。

    甄贤婆婆也没催她,只是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麻线穿过鞋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哧,哧,哧——像一只虫子在叫。

    过了很久,茹心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外婆,我想去上学。”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他们不要我去,我就赖在家里哭。哭了三天,阿爷受不了了,让我来找您——他说,外婆肯定有办法。”

    甄贤婆婆的针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茹心。灯下的茹心表妹比上个月又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颧骨也高了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闪闪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甄贤婆婆放下针线。

    她站起来,走过堂屋,打开那个老樟木柜子。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

    柜子里叠着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旧床单,还有一个小铁盒。铁盒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露出了银白色的铁皮,上面的牡丹花图案只剩下一朵模糊的红。

    甄贤婆婆把小铁盒捧出来,放在桌上。她打开铁盒,里面还有一个红绸布包着的东西,布已经褪了色,边角起了毛。

    她打开红绸布,里面是一叠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角几分的。一堆被岁月揉皱的纸币,有些早已不在市面上流通。纸币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按面额大小摞着,像一队整整齐齐的士兵。

    那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体己钱——卖鸡蛋、卖野菜、给人家洗衣服、帮人家带孩子,零零碎碎攒下来的。每一张纸币上都沾着她的汗味和日子,有些纸币的边角已经脆了,一碰就要掉渣。

    甄贤婆婆把这叠钱放在茹心手上,把那双还没长成的小手合起来。

    茹心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写字磨出的薄茧。外婆的手粗得像砂纸,掌心的老茧刮着茹心的手背,可动作轻得像在捧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怕一用力就捏碎了。

    “茹心,你阿爷给你的是骨气,外婆给你的,是路。虽然没有了不得的数量,可它干净,比什么都经用。”

    甄贤婆婆松开手,看着茹心泪光盈盈的眼睛。

    “去读书,读出息了,回来看外婆。”

    茹心表妹捧着那叠温热的钱,重重地点了点头。那钱还有外婆掌心的温度,温温的,像刚从灶膛里取出来的红薯,捧在手心里暖到心里。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滚了下来

    那天晚上,茹心没有留下来过夜。

    甄贤婆婆送她到巷口。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汪汪的,像铺了一层水。茹心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外婆,我走了。”

    “走吧。”

    “您要保重身体。”

    “知道了。”

    茹心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去,走进月光里。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细细的,像一根线,把外婆家和前面的路连在一起。

    她连夜赶回了龙门镇。山路上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

    三天后,龙门镇中学的教室里,多了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旧课桌。

    课桌是班主任从仓库里找出来的,桌面上有墨水渍,有刻的“早”字,还有几道刀痕。茹心打了半桶水,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到桌面发白,擦到木纹都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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