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不喊疼?”我听得手心全是汗,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掌心里了。
“他这个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喊疼。”甄贤公公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忍多想的画面,“军医给他缝了十几针,他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汗珠一颗一颗从额头上滚下来,愣是没有哼一声。缝完了,我问他,‘光灿,要不要休息几天?’他说不用,换了件干净军装,又站到我门口去了。他在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看见他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凤翅单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还有一次,是甄贤公公在山区追击残敌时被伏击。那天雾很大,能见度不到十米,部队在山谷里迷了路。甄贤公公正举着望远镜观察地形,一颗子弹从侧面打了过来,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颗子弹是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打出来的,埋伏的是一个狙击手。光灿比我快,他一个箭步冲过来,直接用身体挡了上去。那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肩胛骨,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我扶着他,让他躺下,他把我推开,说‘表叔别管我,先解决那个狙击手’。后来他把子弹从伤口里自己抠出来,用布条勒紧了继续跟着部队行军,三天三夜没有掉队。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解开布条,伤口已经化脓了。军医给他刮腐肉,他咬着一根木棍,一声不吭——木棍被他咬成了两截。”
月生伯放下搪瓷缸子,声音有些发颤。“两次了。他救了您两次。”
“对。两次。”甄贤公公伸出两根手指,手指微微发颤,“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让自己站在危险的地方。不是我贪生怕死——是我这条命,是光灿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我不能让他白救。”
所以,当甄贤公公考虑分别保管密钥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他。那天晚上,他把郑光灿叫到自己的帐篷里,屏退左右,把一块银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帐篷外风声呼呼,篝火的光透过帆布映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光灿啊,表叔给你的这块银元,关系到一个惊天大秘密。”甄贤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说小一点,它关系到抗战的胜败;说大一点,它关系到国家民族的兴衰。你一定要随身收藏好,以后回家也要当做传家宝,一代一代往下传。今后我无论生死,只要时机成熟,我或者会安排我的后人和你或者你的后人取得联系。”
郑光灿双手接过银元,在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银元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泛着幽幽的光,边齿上那道新凿的痕迹还很锋利,他用手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甄贤公公。
“表叔放心,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保护好银元,保守好秘密。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尽管吩咐!我郑光灿别的不敢说,答应过的事,死也不会忘。”
甄贤公公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我也看不清楚未来会怎样。也许要等待几十年,也许上百年。不管多久,你都要有信心、有耐心。你要把你的武功发扬光大,让你的后人拥有强大的力量,我们才能在一起做一番大事业。这银元上的秘密,不是一个人能守住的——得靠一代一代人传下去。”
“表叔,我懂。”郑光灿把银元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确保妥帖了,“我要是死在战场上,就把它传给我儿子;儿子要是也死了,就传给孙子。总有一个人,会等到您说的那个时机。这把凤翅单刀和这块银元,就是我们郑家对您的承诺。”
甄贤公公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传来零星的枪炮声,像是远处在打雷。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帐篷的帆布猎猎作响。
“光灿,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到重阳镇吗?”
“能。”郑光灿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单刀,刀刃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等打完了仗,我陪您回去。咱们一起回去。八宝琉璃井的水,我还想再喝一口。小时候我阿姆带我去镇上赶场,每次路过茶馆都要舀一瓢井水喝,那水是真甜——这么多年了,再也没喝过那么甜的水。”
甄贤公公转过身来,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战场上握过枪,签过调令,也写过家书,此刻落在这位救命恩人的肩头,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你记着。到时候,我在甄家茶馆,给你泡一杯三花茶。茶叶要放三朵茉莉,水温要刚刚好,不能烫嘴,也不能凉——泡茶的手艺是我跟惊鸿学的,她是戏班出身,泡的茶比茶馆的伙计还好喝。”
郑光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在篝火的映照下只闪了一下便消失了。“好。我等着喝您泡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