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武术总会改选,第四届会长就任。“

    中华武术总会

    陈湛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息。

    当年成立的“中华盟“,是简称,报纸上写的是“中华武术总会“是全称。

    他往下看。

    报道很短,只有百来个字。

    说的是中华武术总会于上月举行换届大会,新任会长姓马,名字他不认识。

    报道里提了一句“该会前身为民国十九年陈湛先生所创中华武术联盟“,一笔带过,没有多说。

    民国十九年,1930年。

    他的名字以“前身创始人“的身份,被一笔带过。

    第四届会长了?

    他走了十五年,中华盟换了名字,传了三代,到了第四任会长手上。

    接着往下找,翻到了第四版。

    副刊,杂文,还有一个“武林动态“的小栏目,两三百字的篇幅。

    栏目里写了几条消息。

    第一条:“洪拳名师赵教头于九龙设馆授徒,门下弟子已逾百人。“

    第二条:“蔡李佛拳师陈某某于油麻地开设武馆,兼授跌打医术。“

    第三条让他的目光又停了一下。

    “程派八卦掌传人据悉于深水埗一带设馆,规模甚小,鲜有人知。“

    程派八卦掌。

    深水埗。

    他又翻了几版,没有更多有用的东西了,广告、船期表、电影排片、马会赛程,全是他不了解的事物。

    把报纸合上,折好,塞进了衣襟里。

    《大公报》他也翻了一遍,这份报纸的内容更偏时政,写的大多是内地战况和国际局势。

    有一版专题写了日本投降一周年的回顾,提到了南京审判、战犯名单、遣返日侨。

    旁边一篇评论文章的标题写着“百废待兴,何日重光“,语气沉重,通篇在讲战后中国的困境。

    陈湛把《大公报》也折好收了。

    他靠在墙根上,闭上眼睛,把方才看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1946年,香江。

    日本投降一年多,英国人回来了,内地在打仗,大量难民南下。

    中华盟倒是还在,不过传到了第四代,短短只有十五年时间,按理说不该换那么多届会长,但这十五年,可以说是中华民族史上最困难的十五年。

    不知多少人前赴后继,以命争那一丝希望,所以也倒合理。

    叶凝真呢?

    小狐狸呢?

    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十五年,够发生很多事了,够一个人从年轻变老,也够一个人从活到死。

    他离开之前的安排虽然缜密,但抗战爆发之后,任何变动都是生死攸关,不太可能按照原先既定路线走下去。

    陈湛睁开眼,收起报纸,继续往城寨深处走。

    巷子越走越窄,棚屋越来越密,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窄缝,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地上潮湿,踩着黏脚。

    一家粥铺开在巷子的拐角处。

    说是粥铺,其实就是一个棚子底下支了两张条桌、几条板凳,靠墙一口大铁锅架在砖砌的灶台上,锅里熬着白粥,热气往上冒。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六十来岁,光着膀子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正拿着一把大勺在锅里搅粥。

    陈湛走进去,在条桌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

    老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用粤语问了一句。

    陈湛用国语回了:“一碗白粥。“

    老头愣了一下,换成了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国语:“先食后畀钱。“

    先吃后给钱。

    陈湛点了点头。

    粥端上来了,一只粗瓷碗,白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碟咸菜,黑乎乎的,咸得发苦,但配着白粥吃正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

    粥铺里还有两桌客人。

    一桌坐着三个穿白色背心的男人,胳膊上有纹身,说着粤语,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善,像是在合计什么事。

    另一桌坐着一个戴毡帽的瘦老头,面前搁着一碗粥和一壶茶,低着头喝茶,谁也不理。

    陈湛一边喝粥一边听。

    三个纹身男人的对话里,零零碎碎蹦出来一些词:“日本仔投降一年多了“、“英国佬又回来做老板“、“北边打仗,那边的人往南跑“、“生意难做,码头上抢饭吃的越来越多“。

    他把粥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了动静。

    先是骂声,粤语的粗口,一连串的,声音粗粝刺耳。

    然后是脚步声,密集的,十几个人的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噼啪噼啪的。

    紧接着是砸东西的声音,像是什么被踢翻了,铁皮罐子在地上滚,哗啦啦响了一串。

    粥铺老头缩了缩脖子,放下手里的大勺,低着头退进了灶台后面,背对着巷子,假装在刷锅。

    那三个纹身男人对视了一眼,端着碗站起来,往粥铺里面退了两步,靠在墙根上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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