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站在溯洄井边出神。

    因是夜晚,随侍的宫女内侍众多。

    一盏盏宫灯将这里照得如白昼般亮堂。

    他摸着井边碑文上的自己,“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遭人背叛。情急之下,不得不入圆觉寺避难。老住持心善,引他到一口井边,告知井边的密道,太祖皇帝因此逃脱。”

    “后来天下初定,太祖将圆觉寺抬为皇家寺院,为这口井赐名为溯洄井,还亲自立了碑,铭了文。”

    常喜弯腰在旁边听着,心里紧绷着,面上却不得不赔笑脸:“要不怎么说,咱太祖皇帝逢凶化吉,是天命所归。”

    容渊勾一下唇:“太祖皇帝希望人人都如你这般,所以对外宣称这口井是祥瑞,护佑大楚江山。”

    几代人口口相传,这口井便成了最神秘的吉祥之地。

    井下的秘密,知道的人不多。

    当年容渊究竟有多痛苦,姜柔安其实很少去想。

    或者说,也根本无暇去想。

    那时,姑母如此强势,先帝态度不明。

    顾贵妃之死,让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姜柔安顾不上别的,她只希望容渊能活着,能平安到达淮南就好。

    至于那些情啊,爱啊,仿佛都是上位者才配考虑的东西。

    而她只希望容渊能活着。

    活下来,便一切都有希望。

    但,容渊没办法理解。

    他的爱与恨都那样浓烈,所以他很难懂她期望的细水长流。

    说来说去,仿佛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她蓦地笑了:“陛下是觉着奴婢还不够痛苦么?可在陛下眼里,这痛苦又是谁造成的呢?”

    顾贵妃去世时,先帝尚在。

    那时,她姑母再强势,一应政令下达,却也需要先帝的龙玺盖章。

    若先帝顾念旧情,执意护着顾贵妃,她便能活。

    但是,先帝将一切都交由时为皇后的姜太后处置。

    他明知道姑母与顾贵妃一直不睦,却还是将顾贵妃的身家性命,都放到了姑母手里。

    当时能保顾贵妃的只有他,而他却最先放弃了顾贵妃的命。

    因为她看不惯顾贵妃背后的江北顾氏。

    那个赫赫扬扬近百年的世家,是皇权的威胁,他容不下。

    他在,或许能挟制顾家。

    他若有朝一日不在了,他信不过自己的继承者。

    先帝去世之前,是无论如何都要以各种方式除掉顾贵妃和顾家的。

    但他不想伸这个手,不想担骂名。

    更不想因为这个,和容渊父子离心。

    所以姜柔安偶尔的两句闲话,成了先帝发动一切的借口。

    最想除掉顾贵妃的不是姜家姑侄,恰恰是先帝自己。

    哪怕顾贵妃在他当皇子时开始伺候他,给他生了两子一女,对他忠心不二——

    可顾家是个威胁,他就必须斩草除根。

    时至今日,顾家存活的男丁,除了些老弱病残,也就只有顾临川还像样子。

    江北顾氏,止于先帝一朝。

    而她和姑母,都不过是那个男人的替罪羊罢了。

    姜柔安不知道容渊要多久才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她已经不想继续忍了。

    无穷无尽的折磨,已经让她厌烦。

    她甚至怀疑自己撑不到契约结束的那天。

    “陛下,奴婢越来越明白,人不会感同身受。”

    她跪坐在地上,轻声笑着,嘴角却噙着一丝苦涩:“就如同,妾没办法理解您……”

    容渊却在此时打断她:“朕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时,你会难过么?”

    说完,猛地意识到自己这个比喻或许根本不对。

    她心里没有他,他纵然三宫六院,她也懒得理会。

    于是,很快啊换了种说辞:“或者说,有朝一日:若是裴知行另娶,你心里是何滋味?”

    姜柔安沉默下来:

    若是裴知行另娶,她心里一定是开心的。

    甚至,她早就希望裴知行能够放下自己,另娶高门闺女,给侯府带来一线生机。

    因为她不爱裴知行。

    当初这桩婚事,也全都是自己的算计,被裴知行无辜受累。

    但是,他的那些嫔妃——

    闵柔,韩荷衣,李润!

    她承认,她没法与她们和睦相处。

    她们也视她为眼中钉,明里暗里加害算计。

    姜柔安不敢还击,是因为她们是容渊的女人,她没资格。

    她低头:“妾不敢。”

    也不配。

    她嫁了人,是裴家妇,是奴婢。

    唯独不是他正大光明的女人。

    “朕给你这个资格。”

    容渊说:“朕允许你吃醋,允许你算计,你想不想?”

    姜柔安沉默着,许久后,有些绝望的摇摇头。

    这样细微的动作,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容渊心头。

    他苦笑:刚刚,真是不该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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