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日头晒得人身上暖洋洋,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片。
凤霞依旧守着梳妆小摊,红纱半遮面容,木梳、桂花头油、丝线手帕整齐码在木案上。
来往妇人姑娘络绎不绝,不少人都慕名过来梳个体面发髻。
这时,一位鬓角花白的老奶奶,挎着布包袱,步履蹒跚挤到摊前。
她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襟褂子,衣襟上还别着一朵小小的红纸花,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老奶奶在木凳上坐下,伸手理了理衣襟,叹了口气:“姑娘,劳烦你给我梳个整齐的发髻。我家儿子过几日就要办喜事成亲,到时候亲戚乡邻都要来,我这做娘的,可不能蓬头垢面,丢了我儿子的脸面。”
凤霞点点头,拿起木梳,轻柔地梳理老奶奶花白的头发,指尖动作舒缓:“大娘放心,我给您盘一个端庄的圆髻,插上珠花,看着稳重体面。”
木梳缓缓穿梭在发丝间,老奶奶望着镜面,絮絮叨叨打开了话匣子。
“凤霞姑娘,你手艺这般好,人也俊俏,也该抓紧寻个好人家嫁了。女子一辈子,终究是要找个男人依靠的。”
凤霞手上动作没停,淡淡应声:“大娘,我如今靠着梳头做活,赚些银钱,自己糊口就够了。”
老奶奶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恳切:“傻孩子,女人家哪能一辈子自己讨生活。你瞧我,当年也是吃苦过来的。再说生孩子那是女人的本分,哪有不怕的道理。”
凤霞低着头,轻声说道:“生娃要受大罪,疼得死去活来。我心里实在惧怕。我自己挣点钱,自己花,不受旁人管束,这样过日子也挺好。”
老奶奶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皱起眉头:“话可不能这么说。女人家年纪一年年往上长,岁数大了,能寻到的男人只会一个不如一个。到时候想嫁,都挑不到好人家了。”
凤霞手上把发髻盘好,取来一朵素色珠花别在鬓边,抬眼看向老奶奶,语气平静却很笃定:“大娘,若是手里没有余钱,日子过得紧巴巴,还要生养孩子。那孩子生下来,跟着大人一起受苦,又有什么意思。”
“世道这么乱,吃不饱穿不暖,生下娃娃,也是跟着遭罪。”
老奶奶愣了愣,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女子嫁人生子,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集市的喧嚣就在身旁,来往行人熙熙攘攘。
老奶奶抬手摸了摸头上梳好的发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想法跟旁人不一样。可这世上的女子,大多都是这般过来的。”
凤霞将铜镜递还给她,淡淡一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只求手里有手艺,兜里有余钱,便足矣。”
老奶奶付了梳头的钱,站起身,又回头叮嘱一句:“姑娘,你再好好想想。莫要等年纪大了,才后悔。”
说罢,便挎着包袱,慢慢汇入集市的人流之中。
集市边上临时搭起了一间布棚,灰布帘子隔出里外两间。
镇上传开消息,说是城里来的大女医巡游乡野,专门给乡下妇人看妇人的毛病,分文不取。
乡下女子平日里羞于看这类病症,听闻有女大夫出诊,不少妇人都赶了过来,棚子外头排起长长的队伍,叽叽喳喳的妇人低声说着闲话。
凤霞正收拾着梳妆小摊的物件,隔壁相熟的嫂子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热络地劝道:“凤霞,正好遇上女医过来,你也过去瞧瞧。咱们女人家的身子,多看看总没有坏处,又不要钱。”
凤霞本想推辞:“我身子没有什么不舒服,就不必了。”
“哎呀,看看又不碍事。”嫂子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布棚走去,“多少妇人都过来了,去一趟,图个心安。”
凤霞拗不过,只得跟着挤进布棚。
棚内用厚重纱帘隔出内室,外头坐着等候的妇人,里面便是诊病的地方。
女医坐在案前,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助手。
轮到凤霞的时候,助手掀开纱帘,示意她进到里面。
“姑娘,把裤子褪下,躺到榻上,我替你检查一番。”
凤霞脸颊烧得滚烫,四下都是布帘,可依旧窘迫得手足无措。
女助手动作利落,仔细替她做了检查,片刻之后,示意她整理好衣裳。
助手走到案边,低声同女医说了几句,又转头看向凤霞,语气平淡:“姑娘,你曾经落过胎,有过夫妻房事。身子亏空得厉害,气血不足,我给你开几副补气血的汤药,回去按时煎服,好生调养身子。”
这话清清楚楚,透过薄薄的纱帘,飘到了棚子外头。
刘轩恰好路过,本是想来集市寻凤霞,听见棚子里的动静,便站在纱帘外的角落,打算等她出来。
那一句“流过娃,有过夫妻之间的生活”,一字不落钻进他耳中。
他身子微微一僵,脸上原本的几分期待,慢慢淡了下去。
此刻听见这番话,才猛然知晓,凤霞早已不是黄花闺女。
纱帘之内,凤霞听见助手的话,脸色骤然发白,指尖紧紧攥住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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