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支队伍渐渐走近,萧长齐才看清,萧明月的身后,还跟着数百名步履生风的年轻妇兵。

    步调整齐划一,踩在泥水里没有半点不协调的杂音。

    萧长齐喉头一滚,大步迎了上去。

    “义母!”

    萧明月翻身而下。

    眼前向来花团锦簇的儿子,如今一身朴素,眉目坚毅,眼底闪过慰藉。

    她伸手扶住萧长齐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

    萧长齐被这一巴掌拍得心里发烫,不顾形象瘪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撒起娇来。

    “义母,您可算回来了,儿子在苍城可是日夜悬心,担心死我了。”

    他的目光越过萧明月的肩膀,看向身后的队伍,有些迟疑地问。

    “义母,这……是怎么回事?”

    萧明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浅淡一笑。

    “说来话长,外头人多眼杂,回去再慢慢告诉你。”

    此时,一直候在旁边插不上话的沈晏终于忍不住了。

    风华清隽的脸上满是焦灼,一把抓住萧长齐的袖子。

    “长齐,雀儿呢?不是说她也跟着你来了苍城吗?怎么不见她出城来迎?”

    萧长齐还沉浸在与义母重逢的喜悦里,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于是口无遮拦的应了一句:“哦,雀儿没事,好好在疫区里待着呢。”

    “疫……疫区!”沈晏脸色顿时煞白,嘴唇颤抖着。

    然后白眼上翻,er的一声朝后倒去。

    “清衡!”

    “义父!”

    两人顿时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地将昏死过去的沈晏接住。

    萧长齐稳稳搀着沈晏,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让你嘴快!让你嘴快!

    这下好了,这位出什么事儿,义母肯定不跟他天下第一最最好了!

    ……

    此时的疫区门口。

    沈惊雀正忙得脚底板冒烟。

    自从疫区条件好能治病的名声打了出去,百姓有了活命的盼头,躲在暗处的病患便如雨后春笋般全冒了出来。

    人数剧增,原先那种纯靠记忆看病的方式行不通了。

    所以沈惊雀和姬千殇商量了,要给所有病人登记造册,建立病历档案。

    只是寻常体力活有人帮忙搭把手,这件事却非得沈惊雀亲力亲为不可。

    她再次感叹,封建社会要不得啊!

    这些人大多数是文盲,连自己名字“王二狗”、“李铁柱”都不会写,更别提帮忙撰写病例了。

    只好劳动尊贵的韶宁县主,用她的鬼画符上阵了。

    于是,她让人搬了张方桌放在疫区入口,化身分诊台的大夫。

    此时,一个高大的黑影挪到了桌案前,挡住了日头。

    沈惊雀头也没抬,笔尖蘸了蘸墨:“姓名。”

    “闻……大壮。”那人声音粗噶,听着闷声闷气的。

    沈惊雀笔下一顿。

    这声线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她掀起眼皮打量了一眼,只见来人身量极高,浓眉大眼,下半张脸被一块布巾捂着。

    “年龄?”她低头继续写。

    “十……十八。”

    “第一次上吐下泻是什么时辰?有没有发热?”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沈惊雀抬眼一看,只见这“闻大壮”正双腿绞在一起,像个蚯蚓似的拧来拧去,额头上疼出的冷汗顺着眼角直往下滴。

    他带着哭腔哀嚎了一嗓子:“沈姑娘,能不能快点儿?憋、憋不住了!”

    这三个字一出,沈惊雀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她倏然抬头。

    来了苍城以后,她从没以全名示人。

    这疫区里的人都尊称她一声“小大夫”,哥哥喊她“雀儿”。

    这人叫她沈姑娘,难道是熟人?

    她毫不废话,直接站起身,“刺啦”一下扯掉了那人脸上的布巾。

    布巾底下,赫然是闻人渡那张憋得青紫交加,五官乱飞的脸。

    闻人渡猝不及防被扯掉了伪装,手在半空乱抓了一通。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先捂脸,还是先捂要决堤的后院。

    沈惊雀瞪圆了杏眼,指着他的鼻子惊呼。

    “你不是……你不是容璟身边那个书童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闻人渡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哆嗦得像是在风中弹棉花。

    “说、说来话长……”

    说完,他的肚子里传出一长串九曲十八弯的“咕噜噜噜”声。

    然后眼白往上一翻,发出一声销魂的闷哼。

    沈惊雀隐隐闻到了一股不妙的味道。

    她吓得大退了三步,扯着嗓子朝后头大喊。

    “来人!快快快!架他去茅厕!跑快点,别漏在半道上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帮工应声冲出来,一左一右架起闻人渡的胳膊,拔萝卜似的把他往茅厕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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