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水冒着氤氲的热气。

    沈惊雀将帕子绞干,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将空间里的灵泉水混入盆中。

    又拿过一旁的剪子,在火上烤了烤。

    容璟坐在榻沿,被血浸透的玄袍已被剪开,半褪至腰间。

    烛火摇晃,沈惊雀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呼吸微微滞涩。

    那不是一具十六岁少年该有的躯体。

    横七竖八的旧疤像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冷白的皮肉上。

    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

    沈惊雀将浸了灵泉水的帕子轻轻覆在那处深可见骨的新伤上,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刺一刺的。

    他没有痛觉,是神经损伤了?

    还是心理上的自我保护,让他强行忽略了这种痛感。

    温软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帕子擦过他伤口边缘,容璟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

    “怎么了,感觉到痛了?”沈惊雀动作停住。

    容璟偏过头,目光如有实质,柔软的在她的眉眼间流连。

    “不疼。”

    他声音低哑,喉结滚了滚。

    “只是……你手太烫了。”

    沈惊雀被他盯得耳根发烫。

    她把脸别开,故意将动作重了半分,叱了一句:“别乱看,转过去。”

    这男狐狸精,都伤成这样了,眼神还这么不安分。

    容璟听话地转过头,唇角却微微弯起。

    他抬起眼眸,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

    十分简陋的砖瓦房,墙角有蜘网,窗檐边还有剥落的墙皮。

    他住过高堂广厦,享过钟鸣鼎食。

    此时此刻,却唯独在这间陋室里,得到了片刻安宁与抚慰。

    处理完伤口,又重新敷上金疮药,沈惊雀用干净的细布将他的左肩一圈圈缠好。

    刚想叫他躺下,那人却身子一软,无力地朝她倒了下来。

    “容璟?”

    沈惊雀一惊,反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灵泉水虽能缓解外伤,但他失血过多,又在夜风里吹了半宿。

    急症终究是压制不住,发烧了。

    榻上的人已经没了方才的清醒。

    他眼眸半阖,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沈惊雀用力撑起他的身子,扶着他在床榻上躺下,想去换盆冷水来给他降温。

    刚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一把攥住。

    “别走……”

    容璟的声音全无了往日的游刃有余,透着无助的沙哑。

    沈惊雀试图去掰他的手指,放轻了声音哄着。

    “我不走,我去给你换水。”

    榻上的人根本听不进去。

    他本能地将脸颊贴进沈惊雀的掌心里。

    犹如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珍惜的汲取唯一的水源。

    “母后……”

    容璟的薄唇翕动,溢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别不要我……我听话……”

    沈惊雀的动作停住,由着他将自己的手腕攥出一圈红痕,心里翻起一阵酸涩的浪。

    原书里弑兄杀母,运筹帷幄的大燕质子。

    其实也只是一个被亲生母亲当做弃子,扔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的可怜人。

    他的浪荡和潇洒,不过是掩饰内里千疮百孔的伪装。

    很难想象,在八岁那年被母亲送往大雍的时候,他该有多害怕。

    又是花了多长时间,才能平静的接受被舍弃的事实。

    沈惊雀忽然想起穿书前看到的一句话。

    对很多人来说,原生家庭是一生的潮湿。

    尤其是在她拥有了沈晏和萧明月这样好的父母之后,再看容璟的遭遇,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怜惜。

    甚至开始好奇,未来的他到底会遭遇什么,才做出了血洗大燕皇庭那样决绝的事情。

    榻上的人还在喃喃自语。

    沈惊雀放弃了挣脱,顺势在榻边的脚榻上坐下。

    “我不走。”

    她用空出的左手拿过帕子,一点点擦拭着他额头的汗。

    容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妥协,紧绷的身体一寸寸放松下来。

    只是扣着她手腕的掌心,握得更紧了。

    ……

    此时,苍城县衙的后院却灯火通明。

    沈晏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霍然坐起身,目光第一眼便看向窗外。

    天色如墨,院子里静悄悄的。

    “雀儿……”

    沈晏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踩着满地清辉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转身朝为沈惊雀准备的房间走去。

    只见屋内漆黑一片,床榻平整,连个褶皱都没有。

    沈晏的心中陡然一慌,跌跌撞撞的转身冲了出去。

    萧长齐正抱着账本在书房里打瞌睡,忽听院子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他揉着眼睛走出来,便瞧见自家向来温吞文雅的义父,此刻正披散着头发,手里攥着件外袍,冷着脸在院中和天九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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