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意比云州来得更早。

    坊市的叫卖传入车内,将苍城那段仿若隔世的日子甩在了身后。

    沈惊雀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城门处的禁军比她离京时多了一倍不止,盘查过往行人的阵仗,像是在抓什么要犯。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前方那辆严密锁着的马车。

    车帘纹丝不动,铁链的声响偶尔从里头传出来,提醒着过路人,里面关的不是寻常角色。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

    禁军统领已经拿着圣旨候在了队伍前列。

    “长公主殿下,圣上口谕,请殿下即刻入宫面圣。”

    萧明月掀开车帘,目光扫过那统领身后乌泱泱的禁军甲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本宫一路风尘,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陛下倒是急。”

    但她倒是没多计较,毕竟如今她的心态已经截然不同。

    她不会再为了求而不得的亲情神伤了。

    那个金銮殿里坐着的,只是她的对手。

    她转头吩咐沈晏,“先送雀儿和徐姑娘回府。”

    然后掀开帘子下车,对着随行的侍卫道:“将车中要犯送至懒园,严加看管,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他。”

    侍卫拱手称是。

    沈惊雀从后头那辆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带着担忧的神色,看着萧明月翻身跃上一匹马。

    一路奔波的背影丝毫不显疲惫,只觉得如松如戟,一往无前。

    ……

    御书房内。

    萧承煜一身常服,远远瞧见宫人引着萧明月步入院中,竟难得起身迎了两步。

    “皇姐受苦了。”

    他上前执起萧明月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满面忧色。

    “朕听闻西南水患凶猛,皇姐此去凶险万分,这些日子朕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总想着差人去接应,又怕兵马惊扰了灾民……”

    萧明月由着他握了一下便抽回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劳陛下挂怀,臣安好。”

    萧承煜引她坐下,亲手为她斟茶。

    “皇姐这一路奔波,身子可有好转?”

    “承蒙陛下记挂,臣那旧伤已无大碍。”

    “那便好,那便好。”萧承煜连连点头,将茶盏推到萧明月手边。

    “朕看了皇姐的折子,容璟那小子当真胆大包天,竟敢私自逃出京畿。”

    他说着摇了摇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恼怒。

    “不过此事关乎大燕邦交,朕会命刑部接手。”

    他端起茶盏,状似随意。

    “皇姐一路辛苦,这等繁琐棘手之事,该有京中这些庸碌之辈来承担了。”

    萧明月面上神色未动。

    她知道这一出是要来的。

    作为皇帝,质子出逃他不知道,又由自己这个向来忌惮的皇姐押解回京。

    一来,他面子上挂不住,二来,只怕他是想从容璟口中打探出,这一路自己的动向。

    萧明月将茶盏搁在唇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慢呷了一口。

    “陛下好意,臣本该领情。”

    “只是有一桩事,请陛下务必斟酌。”

    萧承煜端着笑脸:“皇姐但说无妨。”

    “那容璟如今双腿齐断,浑身旧伤叠新伤,已是个废人了。”

    萧明月伸出三根手指在萧承煜面前晃了晃。

    “臣沿途遭遇了三拨来历不明的刺客,皆是冲着那质子去的,若非臣的人拼死护卫,怕是这会儿陛下收到的就不是奏报,而是一具尸首。”

    她抬起眼,直视着萧承煜。

    “刑部有多少人手能用来看管容璟,臣不清楚,但臣清楚一件事。”

    她话音一顿,笑盈盈地看着萧承煜。

    “燕国与大雍如今只是暂时的和平,日后必有一战,如若质子死在大雍的地界上,这开战借口便是咱们亲手递过去的。”

    她站起身,抬手一礼。

    “陛下若有万全之策保他不死,臣即刻将人交出。”

    “若是保不住——”

    “燕国发兵之日,还请陛下亲自挂帅出征,臣多年伤病,怕是扛不动那杆旗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萧承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扣紧。

    他当然不敢保证。

    萧明月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容璟出事,她是不会再为此善后了。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些年的和安定,全靠镇国长公主率军抗击外敌?

    若她撂了担子,他这个皇帝拿什么去打仗?

    萧承煜咬了咬后槽牙,强压下翻涌的火气,强撑着笑脸道:

    “皇姐多虑了,一个废了腿的质子,哪里用得着劳烦刑部,还是由皇姐那边看管着吧,朕信得过。”

    这个答案萧明月很满意。

    她站起身,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臣子之礼,语气疏淡。

    “那便依陛下的意思,臣这就派神机营将人在质子容璟的居所就地看管,有任何异动,即刻知会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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