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默默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把刚才那句话说完了:“……围场那边的鹿群今年偏南,臣想请示皇上,冬猎的围场范围要不要往南扩五里?”

    康熙听完,点了点头:“扩吧。鹿群南下,围场也跟着南移,老规矩了。”

    “是。”福全拱手,“臣明日去安排。”

    他说完正要退回去,眼角余光又瞥见皇上手指动了——拈起碟沿上那颗咬了一口的蜜渍金桔,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了,咽下去,又拈起一颗完整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了。

    福全端着酒杯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那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动静,若不是他正站在三步之内,几乎听不见。

    福全没有回头,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

    常宁侧过头,压低声音:“你跟皇上说什么了?”

    “说冬猎围场南移的事。”福全端着酒杯,目光望着前方,声音也压得极低。

    “那皇上那声‘啧’是怎么回事?”

    “……”福全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瞬,补了一句:“反正不是对着我说的。”

    常宁顺着他的目光往殿下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两个老亲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再开口。

    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映在康熙微垂的眼睫上,落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他端着手里的酒杯,没有喝,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他放下酒杯时,目光又往殿下的方向扫了一下——保成已经转回身去端茶了,侧影被烛火描得温润,像个被光浸透的瓷器。

    老十三坐在他身侧,低头小口吃着什么。

    老四端着茶杯坐在另一边,姿态从容。

    康熙的目光在保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碟已经吃了三颗的蜜渍金桔上。

    梁九功垂手站在御案侧后方,目光落在康熙拈起那颗蜜渍金桔的指尖上。

    他看见皇上把那颗金桔送进嘴里,咬破的瞬间,皇上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的一圈涟漪,若非他伺候了二十多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梁九功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这批蜜渍金桔是他亲手端的,御膳房新进的这批蜜渍金桔,用三道蜜渍法,头道蜜去涩,二道蜜入味,三道蜜挂浆,酸甜比例调得恰到好处。

    蜜汁清甜,果皮微酸,入口生津,是极好的开胃零嘴。

    按理说,不该酸到让皇上皱眉的地步。

    他正纳闷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皇上的视线方向望了过去——皇子席位上,太子殿下正侧身低头。

    十三阿哥仰着脸说了句什么,太子殿下低头听了,嘴角弯了一下,像春日的薄冰化开,露出底下那一脉清凌凌的水光。

    梁九功的目光在太子殿下那个笑容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回皇上脸上。

    皇上已经嚼完了那颗金桔,咽下去了,可眉峰还微微蹙着,像在品什么极其复杂的味道。

    梁九功站在他身后,目光垂着,姿态恭谨,可他心里那本账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大半页——金丝枣糕碰了一下,没动;

    蜜渍金桔吃了一碟,还剩两;

    龙井茶换了两回,其实都温;

    目光往殿下那桌飘了十七回,其中十三回落在太子殿下身上,四回落空——因为太子殿下正低头跟十三阿哥说话,没往这个方向看。

    梁九功心里默默算完了这笔账,又默默合上了。

    他伺候了皇上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皇上这杯茶……怕不是喝出了醋味。

    *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正。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烛火隔着薄薄的纱罩透出来,在雪地上落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宫人们往来收拾杯盏,动作轻而利落,像一群在夜色中穿行的影子,不惊动任何人。

    蒙古王公们被各自引着出宫,酒意上头,步子有些踉跄,被侍从扶着上了马车,在宫道上渐渐远去。

    老亲王们也散了,福全临走前回头往殿内看了一眼——御案前已经空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离席。

    皇子们从偏殿的侧门依次走出来。

    胤禔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目光却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夜风不大,才侧过身等后面的人跟上。

    胤禛和胤祉并肩走在后面,两人离得不远不近,像两棵并排种在路边的树,谁也挡不住谁的光,却也不必刻意避让。

    老九老十落在更后面一些,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胤礽走在队伍中段,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拂动,衣摆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他没有说话,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垂在身侧的手被袖口拢着,看不真切。

    胤祥走在他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没有回头,可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二哥的步子上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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