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日头又往西斜了几分,光影从案角挪到榻边,落在胤禔的肩头和胤礽的袖口上,像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

    “大哥。”胤礽又唤了他一声。

    “嗯?”

    “你要真惦记我,就先把自己照顾好了。”

    他抬起眼,目光清而柔,像两汪被炉火映暖的泉水,安安静静地望进胤禔眼底,“你好了,我才能放心。你自己都不把身子当回事,我怎么安心养着?”

    胤禔只觉得胸口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不重,却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软,从心口一直漫到嗓子眼。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好。我记住了。”

    胤礽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只把膝上那卷书拿起来,重新翻开,低头看了两行。

    可还没看进去,胤禔忽然又凑过来,把他手里的书拿走了。

    “别看了。歇会儿。”

    “大哥……”

    “就歇一小会儿。”

    胤禔把书合上,搁到一边,又把薄毯往上拉了拉,“你方才坐得够久了。”

    胤礽看着他,没有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往枕上又靠了靠。

    他并没有阖眼。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半映着窗外将暗未暗的天光,半映着榻边人守着他的模样,温柔得像一池刚化开的春水。

    胤禔坐在榻边,也舍不得走。

    两人就这么一个靠着,一个守着,谁也没有开口,却也不觉得闷。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传来极轻的响动,是何玉柱在装食盒,碗碟轻碰,声响被棉帘隔得很远。

    又过了片刻,何玉柱从帘外探进头来,只朝胤禔比了个手势,又缩了回去。

    胤禔会意。

    他低低叹了口气,像是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保成,我得回去了。”

    胤礽望着他,点了点头:“好。大哥路上慢些,外头天冷。”

    “知道了。”

    胤禔俯身,又替他把被角掖了掖,动作轻而仔细。

    掖完被角,他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就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低声说了句:“保成,你好好吃饭。”

    胤礽弯了弯眼睛。

    “好。大哥也要好好吃饭。”

    他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格外清透,安安静静地望着胤禔,像要把这一句话、这一眼,都好好地送进他眼里去。

    “你答应我了。”

    胤禔心头一烫。

    “嗯,答应你了。”

    他又看了胤礽一眼,终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胤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而清晰:“大哥,早点休息。”

    胤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握着门帘的手停在半空,帘子将掀未掀,身后那六个字像一片温热的羽毛,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心尖上。

    他侧过身来。

    榻上的人正望着他,唇角弯着,满室将暗的天光都落在他的眉眼间,温润得几乎要把这半间屋子都照亮。

    “好。”

    他低低应了一句,然后掀帘出去了。

    外间,梁九功已经把那两只食盒并一壶姜枣茶都收拾妥当了,正用厚棉布一层层裹着。

    见胤禔出来,他笑吟吟地迎上去,把东西递过去:“大阿哥,都给您包好了。太子殿下吩咐的,您路上先喝口茶暖暖。”

    胤禔接过来,触手温热。

    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迈步出了暖阁。

    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檐角一点一点漫下来,廊下还没点灯,只有积雪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泛着朦朦的白。

    他站在阶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明儿见。”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只肯说给风听,可那语气里的温柔却一点都没藏着,满得快要从夜色里溢出来。

    “你好好养着,等开春了,大哥带你去骑马。”

    他说完这句,又在阶前站了一息,才收回目光,转身迈步。

    靴底踩在薄雪上,这一次,他的步子走得很稳,也很慢。

    像要把这一院的暮色和那点没散尽的暖意,都一并带回阿哥所去。

    *

    与此同时,储秀宫。

    殿内,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贵妃榻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貂绒褥子,温僖贵妃侧身躺着,一手支颐,阖着眼,呼吸匀长。

    身上搭着一条杏色的薄毯,边缘绣着缠枝莲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榻边的小案上搁着一碟没动过的蜜饯,一盏半凉的茶,还有一卷翻到一半的闲书。

    旁边的炭盆烧得正匀,红彤彤的炭火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温僖贵妃觉得今天简直是她这半年过得最舒坦的一天。

    没有老十嗷嗷叫着冲进来。

    没有老十砸了花瓶、打翻了茶盏、把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的积雪全部摇下来,浇了自己满头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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