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陷入短暂沉默。

    周曼沉吟片刻:“匿名回访?万一收集一堆主观情绪抱怨,业务部门会觉得我们人事在搜集黑材料。高层会不会觉得我们放大内部矛盾?”

    “所有信息全部脱敏。”九里香进一步解释,“不记录人名,不记录工位,只统计现象:比如多少比例新人反馈缺少带教,多少反馈沟通存在人格否定。只输出客观趋势,不针对某个人。入职培训,也只是客观科普职场沟通边界,不评判现有部门对错。”

    “就算做出来,又能改变什么?”周曼看着她,“报告递上去,高层大概率看完就搁置。我们耗费人力,最后落得一场空。”

    “就算不能立刻改变制度,至少有两层意义。”九里香眼神笃定,“第一,让员工知道,公司有地方可以安放自己的委屈,不必全部闷在心里,逼到只能离职逃离。第二,把零散的个体遭遇,汇总成看得见的数据。从前这些问题都是隐形的,一旦变成统计报表,管理层就无法再完全视而不见。哪怕推动的改变很小,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周围同事彼此对视,有人觉得她太过理想主义,也有人眼底掠过一丝认同。他们身处HR一线,谁都见过那些受伤的普通员工,只是大多选择妥协现实。

    周曼思索许久,最终松口:“行,可以给你小范围试点。仅限市场部、测试组两个高流失部门试点,不要全公司铺开。人手不给你额外加,你就利用自己现有工作间隙去做。试点运行两个月,如果引发业务部门强烈抵触,立刻叫停。”

    “谢谢周姐。”九里香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有经费,没有额外人手,资源极其有限,但至少,拿到了破冰的许可。

    散会之后,同事悄悄拉住九里香,低声劝道:“里香,你何苦给自己揽这么多麻烦?做得好没有功劳,一旦惹业务不满,锅全是你的。大家都是打工,过得去就好了。”

    九里香淡淡一笑:“总要有人试着往前挪一小步。”

    下午,她便开始着手搭建这套简易机制。

    利用公司内部现有OA表单,改造出一份匿名反馈问卷。去掉所有会暴露身份的选项,只聚焦工作带教、沟通方式、权责分配、心理压力几个维度。同时整理新人入职培训课件,把区分工作批评与人格PUA、如何合理维护自身工作边界、遇到不公该如何留存证据,悄悄融入培训内容。

    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势,一切都在安静低调中推进。

    三天之后,匿名问卷在试点两个部门悄悄投放出去。没有大张旗鼓通知,只在部门内部公告栏不起眼位置挂出链接。

    最初两天,反馈寥寥无几。

    职场人的警惕刻在骨子里。即便说是匿名,大多数人依旧心存戒备,不敢轻易落笔。

    九里香并不急躁。她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家的不信任,需要时间慢慢消融。

    周四傍晚,她留在办公室整理数据,OA后台提示,问卷开始陆续收到提交。

    一条又一条匿名反馈慢慢涌了进来。

    “出了问题,首先要找一个人担责,至于到底是谁的责任,没人仔细核实。”

    “做得好,功劳归上级;做错,全部是我的问题。”

    “主管习惯当众否定,一件事情做错,会延伸到全盘否定我的能力。”

    “想请教前辈问题,对方会觉得我能力差,连基础都不懂。”

    一条条文字,没有激烈控诉,全是克制压抑的诉说。

    九里香一条条阅读,心里沉甸甸的。这些藏在光鲜企业外壳之下的真实处境,终于透过匿名表单,一点点浮出水面。她把所有内容脱敏,剔除情绪化表述,只保留客观现象,统计占比,整理成一份几十页的趋势汇总报告。

    报告没有指名道姓,没有控诉某一位管理者,只有冰冷客观的数据:试点部门,超过四成新人反馈缺少标准化带教;接近三成,遭遇过扩大化的人格否定式沟通;两成反馈权责不对等,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过错。

    做完报告,已经是夜里九点。

    她把文档发送给周曼。

    周曼看完文档,沉默很久,回复一条消息:数据很直观,我会向上转述。但不要期待立刻会有变革。

    九里香心里清楚,这份报告递上去,大概率不会掀起惊天巨浪。高层要兼顾业务业绩,不会因为一份内部报告就大刀阔斧改造管理模式。

    可那又如何。

    至少,那些无声的委屈,不再彻底淹没。

    这天晚上,手机弹出苏晓发来的消息。苏晓已经拿到新的offer,是一家规模不大,但氛围相对宽松的中小企业。

    【九姐,我入职新公司了。这边的领导会就事论事,不会全盘否定人。我才意识到,原来工作可以不用活得那么自我怀疑。】

    简短的一行文字,九里香看完,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她回复:“很替你高兴,值得被好好对待。”

    放下手机,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对抗职场陋习,从来不是一场痛快的决战,没有扬眉吐气的胜利时刻。它是无数次微小的、无声的破冰。是一份匿名问卷,是一场温和的谈话,是一份客观的报告,是一点点撕开厚厚的潜规则冰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