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城,暮色总是落得格外早。
傍晚六点刚过,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写字楼外的霓虹次第亮起,隔着一层落地玻璃窗,揉成一片朦胧温热的光晕。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掠过城市高楼,吹散了白日里喧嚣的热浪,却吹不散甲级写字楼里残留的、日复一日的紧绷与沉闷。
整栋互联网产业园的办公楼层大半已经陷入沉寂,多数岗位的员工早已打卡下班,奔赴属于自己的烟火生活。唯有顶层的人力资源中心,依旧亮着一整片规整的白光。
九里香的工位就在靠窗的位置。
桌面收拾得干净通透,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整齐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叠厚厚的纸质档案、一支常用的黑色水笔,还有一本深棕色封皮、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的硬壳笔记本。
这是她入职头部互联网大厂人力资源部,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一批职场新人褪去青涩懵懂,磨平棱角锐气,学会圆滑处世、随波逐流;足够让人看透职场规则、深谙人情世故,在利弊权衡里变得功利、世故、麻木。
可三年光阴浮沉,落在九里香身上,从未酿成世俗的圆滑,只沉淀出一份通透、悲悯、清醒的笃定。
二十四岁的她,早已不是初入职场、手足无措、看着不公只会暗自憋屈的新人。如今的她,熟稔所有人事流程、深谙企业管理规则、看透团队人际博弈,能够从容应对裁员优化、绩效评级、岗位调整、劳资纠纷等所有棘手工作,是部门里最靠谱、最稳妥、最让人放心的骨干HR。
见过太多职场浮沉,经手太多人事聚散,她见过资本的冰冷,见过管理层的偏私,见过中层的推诿甩锅,见过新人的无助迷茫,见过老实人的默默牺牲,也见过投机者的平步青云。
世人都说,HR是职场规则的执行者,是企业利益的守门人,久而久之,必然会变得冷漠功利,习惯权衡利弊,习惯舍弃弱者。
可九里香始终不肯。
她身在规则之中,执行规则、维护秩序,却从未沦为规则的傀儡。
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粗糙的封皮,九里香眸光沉静,落窗外满城灯火,心底一片清明。
这本手记,她写了整整三年。
从初入职场的第一个月开始,从未间断。
不同于职场博主精心雕琢的经验鸡汤,不同于管理教科书刻板教条的理论话术,这本厚厚的手记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功利的技巧,没有晋升的捷径。
里面记录的,全是这三年来,她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真心所感的最真实的职场人心。
深夜的办公室寂静无声,空调出风口送出恒定的温风,轻轻吹动桌面散落的几张员工访谈记录表。
九里香抬手,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收拢、对齐、归档,动作温柔又规整。
今天是月末复盘的日子。
三年来,她养成了一个旁人难以理解的习惯。无论当月工作多繁忙、琐事多繁杂、纠纷多棘手,每一个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她都会留下来,关掉工作对接的弹窗、屏蔽所有职场消息,安安静静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复盘整月经手的人事故事,落笔记录,沉淀心绪。
同事私下里偶尔会打趣她太较真、太矫情。
职场本就是名利场,聚散浮沉、得失起落,都是常态,见过就算过,何必字字句句记录在册,徒增烦恼。
就连关系不错的部门前辈也曾劝过她:“九儿,职场最忌讳共情太重。看得太透、想得太多、共情太满,最后累的只有自己。大家都是来打工谋生的,得过且过,赚钱就好,何必执着对错、纠结人心?”
这些话,听得多了,早已耳熟。
可九里香始终固执地觉得,不对。
正因为人人都选择麻木、选择释怀、选择随波逐流,那些藏在流水线式职场制度下的委屈、不公、牺牲、无奈,才会无人看见、无人记得、无人在意。
无数普通打工人的隐忍与付出,被一句“职场常态”轻轻带过;无数新人的迷茫与挣扎,被一套“优胜劣汰”的规则彻底忽略;无数底层员工的真心与热忱,被资本逐利、层级倾轧一点点消耗殆尽。
没有人记录,就等于从未发生。
没有人在意,就等于理所当然。
而她,想做那个记录的人。
不为扬名,不为获利,不为博取认同,只为守住心底一点温热的底线。
她身在人事岗位,手握看见人心的视角,便不愿闭眼盲从。
指尖翻开厚重的手记,纸页沙沙轻响。
前面密密麻麻的纸页上,记满了三年来形形-色-色的职场众生相。
有刚毕业的应届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加班半年打磨项目,最终功劳被中层窃取,评优晋升一无所有,只能深夜躲在楼梯间偷偷抹泪;
有入职五年的老员工,踏实肯干、从不争抢,默默扛下团队最繁琐最底层的工作,最终因为不会站队、不懂谄媚,年年绩效垫底,面临优化淘汰;
有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初心纯粹、一腔热血,入职数年,在无休止的内卷、PUA、倾轧中慢慢变质,最终学会投机取巧、推诿甩锅、拉帮结派,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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