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冰冷的目光深处,似有一缕微光化开,像是被这熟悉的酷寒与风雪,拽进了某段尘封的岁月里。

    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天启参谋部里那个步步为营、一言一行都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军机参谋。

    他薛环和秦怀仁...秦家那个光芒万丈、却也桀骜不驯的继承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趁着假期徒步游历联邦。

    那时的他们在荒野杀过异兽,斩过xié • jiào 徒,最后一路莽到了联邦最北、最苦寒的这块地界,便是这片被称作“联邦铁脊”的北原道。

    记忆的画面在风雪中渐渐清晰:

    同样是滔天大雪,同样是呵气成冰的夜。

    两个少年裹着粗陋扎人的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膝的雪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却挡不住他们眼里灼灼的光,望着风雪那头隐约的北疆灯火。

    “薛环!就是这儿了!”

    秦怀仁舔了舔冻得发干的嘴唇,眼里闪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嚣张的亮光:

    “那个号称‘北境第一骄阳’、同辈里找不到对手的……朱麟?”

    他记得自己当时嗤笑出声,胡乱抹掉睫毛上结的冰碴子,声音比这北原道的风还冲:

    “是不是真那么神,碰一碰不就知道了?”

    朱麟啊。

    这个名字,哪怕是在中州道天启市,在联邦首府那座藏龙卧虎的城里,在他们这群自命不凡的少年圈子里,也如雷贯耳。

    同辈无敌?北境骄阳?

    十六七岁的年纪,血是热的,骨头是硬的,最听不得的就是谁比谁强,尤其听不得“无敌”这两个字。

    凭什么?

    两个心气比天高的少年,两把初出茅庐却敢向天下试锋的刀,就这么莽莽撞撞、却又理所当然地,决定要去会一会那位传说中的北境骄阳。

    仿佛这世上本就没有他们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他们不敢挑战的人。

    然后,他们真就去了。

    然后,他们真就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无论是真刀真枪的兵器较量,还是拳脚到肉的徒手搏杀,甚至他们自认为有些天赋的军阵推演……在那个名叫朱麟的少年面前,他们输得一塌糊涂。

    他至今都记得,最后一次比试后,秦怀仁瘫在冰冷的校场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里那种混杂着不甘、震惊乃至一丝茫然的空洞。

    向来骄傲肆意的秦家继承人,天王之孙,像是被人生生敲断了脊梁骨,浑身都透着狼狈。

    可偏偏,打败他们的人,让人恨不起来。

    朱麟这个人……让他们不得不服。

    他拥有碾压同辈的绝对实力,身上却没有半点倨傲之气。

    每一次他们败下阵来,喘着粗气或呆坐发愣时,朱麟总会走过来,不是炫耀,而是蹲下身,用他那北地儿郎特有的、略带沙哑却真诚坦荡的嗓音,点出他们的疏漏,给出切实的建议。

    话不重,却字字敲在点上;

    给足了他们这两个“外来挑战者”面子,又悄然递下了台阶。

    让人输得憋屈,却又输得……心服口服。

    就这么着,不打不相识。

    两个从南边来的、心高气傲的少年,和这位北境公认的“骄阳”,莫名其妙地混到了一处。

    白天在北风如刀的校场上淬炼体魄,晚上围着粗糙的沙盘推演战局。

    较着劲,不服输,却也咬着牙,在一次次筋疲力尽后互相搀扶。

    那段冰天雪地里的日子,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对手兼兄弟,竟也变得滚烫起来。连刮骨的风都仿佛带着热血沸腾的嘶鸣,冻土下埋着的仿佛不是严寒,而是亟待破土的锐气。

    青春的血气还未平复,朱麟便领着他们,一头扎进了更真实、也更残酷的北地——巡关队。

    在那里,没有点到即止的切磋,只有刀口舔血的生存法则。

    他们的任务,是清剿偶尔冲破钢铁防线的零散兽潮,以及那些如同跗骨之蛆、在荒野与边境阴影里流窜的xié • jiào 徒。

    也正是在那里,他们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这座北疆老城的“骨气”。

    那不是书本上的豪言壮语,而是融在每一个北疆儿郎骨子里的悍勇与血性。

    他们看见了为保护身后的补给队,为护住身后满载补给的卡车,能抱着咆哮的镰爪兽一同滚下百丈冰崖的沉默战士。

    是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用牙死死咬着战刀,单臂持枪,嘶吼着撞进xié • jiào 徒人堆里的疯魔。

    风雪裹挟着血腥气,也淬炼着真正的锋芒。

    后来,破灭教廷来了。

    那帮信仰“漆黑大日”的疯子,在北疆荒野深处发动了一场血腥献祭。一切来得太快,太惨烈。

    他还记得,巡关队那些平时骂骂咧咧的老兵们,在绝境中硬是用血肉之躯,为他们三个撕开了一条生路。

    “滚回去!叫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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