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把蒜瓣放进碗里。

    动作很轻。

    轻得像当年那个少年,把粥放在她床头柜上时一样。

    再然后,自己的大儿子上了长城。

    再然后,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小行立了功,升了职。”

    “小行杀了邪神。”

    “小行成了联邦最年轻的少校。”

    “小行……要在国庆授勋大典上授勋了。”

    每一条消息,都是小蔡跑来告诉她的。

    她不会用终端,不会上灵网,但她每天都会打开电视,调到军网频道。

    因为军网上,偶尔会播长城的事。

    那里,她的大儿子在。

    她剥完了手中最后一瓣蒜。

    抬起头。

    电视上,长城全军大比武的宣传片刚好放到最后一帧.....

    一行大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长城论剑,谁与争锋】

    白婷的手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瓣瓣雪白的蒜肉轻轻放进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忽然开口了。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蔡红英听。

    声音里,裹着愧疚,裹着心疼,裹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小行他……从小到大,连一块糖都没主动跟我要过。”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这个当妈的……真的……”

    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发现.....

    自己没资格说那个“苦”字。

    真正苦的人,从来不是她。

    沉默了几秒。

    白婷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泛白。

    “小蔡,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蔡红英看着她,没说话。

    “我最怕想起.....他才十五岁,就扛起一个家了。”

    “别人家的孩子十五岁在干什么?在学校里打架、追姑娘、跟父母顶嘴、闹脾气。”

    “我家小行呢?”

    白婷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在荒野里跟怪物拼命。

    他在病床前哄我吃药。

    他把最好的留给我和小虎,自己将就着。

    他受了伤回来,还要笑着跟我说‘妈,没事’。”

    “他连喊一声‘我好累’都不敢。”

    “因为他怕我担心。”

    白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欠他一个童年……欠他一句‘你也不用那么懂事’……更欠他一句....”

    她低下头,声音碎成几瓣:

    “儿子,你辛苦了。”

    “可我一次都没说过。一次都没有。”

    蔡红英没接话,只是从后厨端出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轻轻放在桌上。

    盘子落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叹息。

    “好啦。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

    “他们有他们的使命,不要打扰他们。安安心心地做好一个老太太就好了。”

    “我们半辈子都过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白婷闻言,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是呀!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回来!等他们回家!”

    她轻声说,声音里有骄傲,有想念,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儿子……要和全联邦最厉害的人比武了。”

    她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张被塑封过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少年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那时候的他,开朗阳光,和万千孩子一样,对未来充满着憧憬。

    那是自家大儿子初中毕业时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也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小行,妈等你。”

    顿了顿,她的目光落在照片里那张笑脸上,声音轻得像风:

    “等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窗外,北原道的秋风卷着落叶,在居民楼前的老槐树下打了个旋。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灰蓝色的暮光正在缓缓消失。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但迟早有一天,那艘从长城方向飞来的飞梭,会降落在她们城市的空港。

    那些她们思念的孩子,会推开这扇门。

    会叫一声:

    “妈,我回来了。”

    想着,念着,就在这座陈设简单、干净利落的餐馆内,两个母亲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喊杀震天的方阵,都不由自主地面带微笑。

    这一刻,她们没有红了眼眶。

    就这样笑着。

    毕竟北疆女人,不兴哭。

    北疆这座古城,虽然被拆分,但骨子里的坚韧,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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