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玻璃门上,褪色的春联边角卷起,像老人家手背上的褶皱,每一道都是日子刻下的痕迹。

    白婷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蔡,今天又煮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后厨传来一个温和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北疆人特有的硬朗与爽快:

    “还能吃什么?有什么吃什么!快好了......顺带手,帮我把桌上那辫大蒜剥了!”

    白婷笑着应了一声,走到那张熟悉的旧木桌前坐下。

    目光不自觉地被墙上的电视吸引......

    军网频道。

    屏幕上,长城全军大比武的预热宣传片正播到高潮。

    星空下,巨型运输舰如远古巨兽般缓缓降落,舱门轰然打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战士如神兵天降,脚步砸在地表,扬起漫天沙尘。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重锤,一下一下擂在白婷的心口上。

    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坚毅、果敢、意气风发。

    她的眼睛突然就酸了。

    因为她知道,在那群孩子中间,有一个……是她的命。

    “小婷,看什么呢?”

    蔡红英端着热茶从后厨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像怕惊动什么。

    “没什么。”

    白婷接过茶杯,瓷壁的温度透进掌心,却怎么也暖不到心里。

    她盯着屏幕,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是骄傲,是心疼,也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愧疚。

    “就是想小行和小麟了。”

    短短一句话。

    可蔡红英听得出来......那个“想”字,咬得太紧了,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稍一松劲儿,就会变成哭腔。

    蔡红英轻叹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陪她一起看向电视。

    屏幕里,是铁血长城。

    是她们孩子所在的地方。

    也是她们所有思念的终点。

    白婷剥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剥开自己一层一层的过往。

    眼眶泛红了。

    不是蒜辣的。

    她想她的大儿子了。

    那个从小到大,从没让她操过一分心的大儿子......不,恰恰相反,是她拖累了他。

    那些年的记忆,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摁在心口上。

    丈夫牺牲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她的天塌了。

    那个说好要陪她一辈子的男人,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留下,就永远留在了任务里。

    她病倒了。

    一躺就是大半年。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她也倒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独自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在医院醒来时的心情.....不是庆幸自己还活着,而是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份营养餐。

    精致的餐盒,热气腾腾的粥,配着几样小菜。一看就不便宜。

    她知道,那时候家里已经没钱了。

    丈夫的抚恤金要留着供两个孩子读书,她那点微薄的积蓄早被医药费掏空。

    这份营养餐,是大儿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白婷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大儿子就站在病床边。

    十五岁还不到十六岁的少年,肩膀还没完全长开,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手里捏着一张医院账单,眉头微微皱着。

    可一抬头看见她醒了,那皱着的眉瞬间就舒展开,换成一副沉稳得不像话的笑容。

    “妈,吃。有我在。”

    五个字。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一丝软弱的痕迹。

    她看着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却已经写满担当的脸,一口一口把粥咽下去。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咸的。

    她那时候就想:

    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这么没用?

    从那以后,自己的大儿子学会了做饭。

    学会了照顾弟弟.....

    小虎才十三岁,正是不懂事的年纪。

    是大儿子每天带着他,教他做人,陪他修炼武道,一点一点打基础。

    小虎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大儿子手把手教的。

    自己的大儿子还学会了撑起一个家。

    一个没有顶梁柱的家。

    他一边读书,一边说自己找了份武道陪练的兼职。

    说得轻描淡写,像真的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

    哪是什么陪练?

    大儿子是去了荒野。

    每周都去。

    刀口上舔血。

    每次伤痕累累地回来,衣服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迹,还要帮小虎打基础,还要支撑这个家,还要在自己这个母亲面前装作一切都好。

    他装作什么都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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