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哥,人齐了,您看......咱们是现在走,还是等会儿走?”

    周庭看着谭行,嘴唇翕动了两下,竟一时语塞。

    身后那些稽查队员,有一个算一个,全在原地杵着,手里的烟捏着,脚底下半步没敢往前迈。

    周庭清了清嗓子,声音总算找回几分稳当:

    “……谭校,可以走了。”

    谭行咧嘴一笑,回头冲那群人吆喝了一嗓子:

    “走了走了!军法部请喝茶!”

    “喝完茶,去找大刀,看看那瘪犊子怎么样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有人喊“有茶喝那得去”,有人骂“你他妈你请客啊就去”,还有人已经迈步往出口方向走了,步伐懒散得像是去逛菜市场。

    三十个黄金一代的少年天人,完全不把即将面对的军法部问询当回事。

    有的边走边聊战区趣闻,有的在比划谁的战甲涂层更耐高温,有的站在空港大厅中央仰头研究穹顶结构,还有的已经掏出通讯器开始商量晚上去哪家馆子。

    周庭走在最前面,三十名稽查队员两侧雁翅排开。

    走了不到五十米,身后一个年轻稽查员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

    “周头……这、这阵仗……军法部那边扛得住吗?”

    周庭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

    沉默了两秒,闷声道:

    “扛不住也得扛。李部长的命令……”

    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李部长?

    她知不知道她儿子挑的这三十个人里,不是天王世家嫡系,就是武道世家继承人?

    都是立过个人一等功以上战功的狠人。

    周庭深吸一口气,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人送到军法部门口,交差。

    这活儿,谁TM爱干谁干。

    ....

    主战区,天王殿。

    苏轮站在殿中央,视线落在前方那人身上。

    秦怀仁。

    统武世家的家主,联邦军部荣誉英雄之一。

    十四岁初露锋芒,十八岁独当一面,二十岁那年,他一份血色战报传回三大战区,七十二处要害防线同时鸣炮致敬,他的名字从那一天起,不再是三个汉字......

    那是教科书扉页的范本,是训练场悬壁钉了十年的图腾,是所有世家子弟咬牙追赶却永远差一线的天花板。

    苏轮记得,小时候他爹大清早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一脚踹到院子里扎马步。

    腿抖得像筛子,他爹就翻出秦怀仁的录像,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那人单手持刀,立在一座尸山之上,身后残阳烧得半边天赤红,背影稳得像山根扎进了地心。

    “看见没有?”

    他爹指着屏幕,嗓门能把房顶掀了:

    “这就是你该长成的样子!”

    “学他!”

    “你但凡能学到一半,斩龙世家这块招牌,就倒不了!”

    那时候苏轮还小,小到膝盖还在磕磕绊绊,但他咬着牙学了。

    一学就是十几年。

    秦怀仁,那是他们这一代世家继承人的终极模板。

    责任,担当,可靠,温厚。

    所有的世家继承人该有的东西,全都能再他身上找到。

    可现在。

    苏轮站在天王殿里,看着眼前这个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吞不下,吐不出。

    记忆里那个永远挺拔如标枪的身影,此刻竟有些佝偻了。

    肩背塌下去,两肩微微内扣,像是扛了一辈子看不见的重量,终于把骨骼压弯了弧度。

    暗青色的军服还是那身,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可衬在人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衣服像大了一号。

    最刺眼的,是两鬓。

    苏轮脑子里还刻着那个画面......秦怀仁当年校场回身一刀,黑发泼墨似的甩开,带出一溜残影。

    现在呢。

    鬓角霜白,枯草一样斑驳,从太阳穴一路烧进发根深处。

    脸还是那张脸。

    眉骨依旧高,下颌线依旧硬得像刀削过。

    可眼睛……

    空了。

    像一盏油尽的古灯,灯芯还在,但光没了,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

    精气神散得干干净净。

    苏轮胸口一窒。

    他一直以为英雄是铁打的,不会倦,不会垮,不会老。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追了十几年的标杆,被人世间的重量生生压弯了。

    他知道,统武世家百年清誉,一夜之间被秦怀化捅了个对穿。

    那些罪名,那些血债,那些擦不干净的烂账......

    全压在了秦怀仁一个人肩上。

    作为兄长,他没能教导好胞弟。

    作为家主,他没能护住荣耀门楣。

    作为英雄,他亲手递上了统武世家的请罪函。

    苏轮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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