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祟之约(2/6)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将那满屏的推送一条一条地看了下去。
屏幕上正在自动播放一段新闻剪辑,来自联邦军政频道,画面里旌旗翻卷、人潮如海,烈阳之下,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巍然矗立。
联邦的摄制组把画面剪得极尽煽情.....
高鸟巢擂台上,阳光铺满暗金色的合金台面,李说嘶哑的吼声透过手环的微型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却依然滚烫得烫耳朵。
镜头缓缓摇过观众席,十万张面孔在哭、在笑、在吼,然后定格在擂台中央。
谭行。
光着上身站在那儿,肌肉线条在日光下分明得像刀刻的,满背的伤疤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腰际,被阳光照得泛着暗哑的光。
他身后是十七道同样赤着上身的身影.....林东、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黄金一代,全部。
他们跳起了北疆战舞。
“呼!”“哈!”
那节奏从手环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秦怀化的耳膜嗡嗡响。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谭行右臂斜指苍穹,五指锁成鹰爪,掌心朝天,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暗金色台面上投出五道利刃般的影子。
然后他开口了:“北疆的未来,有我们在。”
秦怀化攥着手环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腹压碎了屏幕边缘的一层薄玻璃,裂纹从角落漫开,画面跳了两跳,又顽强地继续播放。
他看着谭行站在北疆飞鹰旧旗下,被十万人仰望着,被直播信号送往联邦每一个角落,被所有人称为“英雄”。
观众席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谭行的名字。
贵宾席上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长老站起来鼓掌。
那个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兵朝擂台敬礼,泪流满面。
擂台上战舞的动作定格,谭行站在正中央,头顶是旗,身后是兄弟,面前是十万双发亮的眼睛。
屏幕碎了一条缝,恰好把谭行的脸从中间劈成两半。
秦怀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久到夜谷的风把发梢吹乱了,久到指腹上的血渍干成暗褐色的薄痂。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嘶吼,没有狰狞,就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从喉咙深处慢慢溢出来的笑,像一口浊气被人从胸腔最底下撬开了封口,一丝一丝地往外漏。
“真好看啊。”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崖壁上撞了一下,没有回音。
“多好看啊……”
他松开手,战术手环从指间滑落,“啪”一声摔在碎石上,屏幕彻底碎了,只留下.....谭行举起那面旗,飞鹰在风里展开翅膀。
秦怀化看着那只暗掉的屏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撤走,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毫无遮掩的礁石。
目光从碎片上移开,投向夜谷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夜魔异族的嘶吼声从极远处隐隐传来,隔着重重的岩层和阴影,闷得像地底翻涌的岩浆。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不一样.....嘴角扯开的角度更大,眼底两团白光烧得更亮,像两块丢进油锅里的火炭,噼啪炸响。
“谭行……”
他念出这个名字,舌尖碾过去,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恶意。
“你多好啊。你有兄弟,有母亲,有女人,有北疆十万双为你流泪的眼睛,有满身伤疤可以亮出来给所有人看。
你站在台上,光辉夺目,光着上身跳战舞,所有人喊你的名字,所有人说你是未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耳语。
“而我呢。”
他低头看了看双手,指缝里还嵌着方才那名巡游队员的血,干涸了,暗褐色,像指甲缝里嵌了一辈子洗不掉的泥。
“我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神色落暮:
“我亲手把我大哥杀了……统武世家……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死死攥紧拳头,低声呢喃: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的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夜谷的风穿过崖壁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秦怀化站在那片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攥紧的手,慢慢站直了身体。
那具血肉充盈的躯体在极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灰白色光泽,全知权柄在识海深处流转如常,吞噬本源在丹田中缓慢旋转,像一颗永不熄灭的黑色太阳。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碎屏的战术手环。
裂开的屏幕上,恰好还残留着最后一帧画面.....谭行的脸,被裂缝劈成两半,右半边在笑,左半边隐在碎裂的黑暗里。
“你什么都有。”
秦怀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凉薄的平静,像淬过火的刀片划过冰面。
“我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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