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原本赤红嗜杀的双瞳,在这阳光触及的瞬间,猛地一颤。

    猩红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茫然,以及……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起来的、对那道持刀身影本能的敬畏。

    一头头体型庞大的异兽,从泥沼中、岩缝间、洞窟深处挣扎着爬出,四肢颤抖,低下头颅,将身躯趴伏在地,脊背贴着泥泞,连喘息都压得极轻极细,仿佛哪怕发出一丝杂音,都会惊扰了天空中那个一刀劈开天幕的存在。

    阳光越来越盛。

    幽冥渊,千年之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白昼。

    金色的天光穿过那道被刀芒撕开的裂口,如万千匹练倾泻而下,照亮了泥沼,照亮了岩壁,照亮了那些趴伏在地、刚刚从疯狂中惊醒的异兽们。

    光影在深渊之中缓慢移动,一寸一寸驱逐着沉积了千年的阴冷与腐朽。

    谭行悬立在半空,血浮屠斜指大地,刀身上的寂灭纹路缓缓暗去,恢复成那副猩红沉敛的模样。

    他垂着眼,俯视着下方匍匐的兽群,看着那一束束穿云而下的金光将暗红色的泥沼镀上一层暖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风,有光,还有铁与血烧尽之后残留的那一缕干净至极的气息。

    他闭了闭眼,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

    "这一刀……够烈吧?"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嘀咕,却顺着风飘向了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天空。

    "你们看见了没?"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从胸腔里顶出来的肆意:

    "换你们俩,你们劈得出来吗?哈哈!"

    笑声在幽冥渊的崖壁之间来回碰撞,荡出一串悠长的回响,惊起几只刚刚恢复清醒的飞禽异兽扑棱棱地腾空而起,在阳光下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远处飞去。

    谭行笑够了,收了声,目光越过匍匐的兽群,越过那片在阳光下缓缓蒸腾起雾气的泥沼,望向幽冥渊更深处、更远处。

    他看到了。

    就在阳光触及的泥沼边缘,有几缕极细极嫩的绿意,正从龟裂的泥缝之中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那绿芽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这片被黑暗笼罩了千年的废土之上,显得无比扎眼。

    很快,这里会长出草,长出灌木,长出一片又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林子。

    很快,那些被混乱灵能污染了太久的异兽会彻底褪去眼中的猩红,恢复成真正的、属于这片天地的生灵。

    很快,幽冥渊会从一片死地,变成新的森林。

    谭行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

    他知道,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成为北疆重建之后,那些少年们的历练之地。

    那些万万千千......像他当年一样......的少年,终有一天会背着自己的装备、扛着自己的兵器,从重建的北疆走出,踏进十万大山,踏进这片土地,踏进荒野。

    他们会在这里和异兽厮杀,和xié • jiào 徒搏命,把汗水洒进泥里,把伤口晾在风里,一点一点磨出属于自己的骨头和胆气。

    然后,他们会抬起头,望向北方。

    望向那座横亘天地之间、沉默如铁的长城方向。

    他们会像当年的他一样,在那座城墙之下站定,攥紧手中的兵器,带着一身从荒野里练出来的伤疤与杀气,一步一个脚印地登上长城,站在那些先辈曾经战死的地方,接过属于他们这一代的旗帜和责任。

    谭行转了转手中的血浮屠,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光,映在他的眼底,亮得惊人。

    他咧嘴一笑,收刀,转身,朝着阳光最盛的方向,一步踏出。

    身影消失在万丈金光之中。

    幽冥渊的上空,裂口依旧敞着,阳光依旧倾落。

    风从远方吹来,吹过那片刚刚冒头的绿芽,吹过匍匐在地渐渐放松了脊背的异兽,吹过那两柄已经化为铁屑的神兵曾经矗立过的位置。

    吹向北方。

    吹向那座沉默的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