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锋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她顿了顿,掌心贴着女儿的脸,没有移开。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他不会愿意看你为他哭。“

    她微微倾身,目光与镜中女儿的目光在镜面里交汇:

    “他那个性子,要是看见你在这儿掉眼泪,怕是要气得从那边跳起来,拍着桌子说.......“

    她学着自家儿子的口气,嗓门拔高半度,带着几分故意夸张的粗声粗气:

    “.......'谁敢让我妹妹哭?'然后抄起家伙就要找人算账。“

    于莎莎的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微微抖了一下,终于笑了。

    泪水还没干,混着那个笑,像雨后的檐角挂了一串水珠又被阳光晃了一下。

    蔡红英在旁边适时地递过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一边塞进于莎莎手里,轻轻一叹。

    她接过丝帕按住眼眶,把残泪吸干,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却已经稳了大半:

    “是啊!大哥当年也是这样认识阿行的!那年百校联考,知道我被阿行淘汰之后,立即提着双戟去找阿行了,“

    “大哥带人追的阿行到处乱跑,阿行到处给大哥拉仇恨!听说那时候两个人把百校联考搞得大乱。”

    “对。“

    蔡红英点头,笑着说道:

    “这两个孩子都是有本事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陈红拂收回了手,在女儿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从微微前倾的姿势里坐直了。

    于莎莎看着镜中的自己。

    泪痕已经被擦净,眼眶还泛着一层浅浅的红。

    她用指腹压了压眼角,微微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压在胸腔深处的涩意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她对着镜子,缓缓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稳稳的、带着一点鼻尖微红的笑。

    “……我不哭了。“

    她轻声说,像在对镜子里的自己承诺,也像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交代。

    “我不哭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哥,你放心。我很好。谭行他.......“

    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他对我很好。“

    镜子里,那个穿着银白旗袍的姑娘,红着眼眶,却笑得眉眼弯弯。

    陈红拂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目光沉静而柔和。

    蔡红英把丝帕叠好放回手边,伸手理了一下于莎莎鬓角那缕刚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替这个孩子收拾过无数次眼泪。

    窗外的夜风吹动百叶帘,带进来一丝北疆深秋的凉意。

    远处隐隐传来宴会厅的乐声,轻盈而温柔,像一条金色的小河从廊道尽头淌过来。

    于莎莎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她抬手,把鬓边那枚银钗轻轻扶正,然后站起身来,裙摆铺开如流水。

    “走吧。“

    她说,声音清亮而稳,像一柄细刃归鞘之前最后的一声轻鸣。

    “别让他等太久。他今晚就走了。“

    陈红拂看着她,没有拦,只是伸手把她肩头一点微皱的布料抚平。

    蔡红英站在她身后一步,眼中带着一层细碎的光,弯着嘴角,什么都没说。

    于莎莎提着裙摆,走向那扇门。

    推开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外涌进来,铺了她满身。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回头望了母亲和蔡姨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某种已经落定的东西,像一颗种子终于扎进了土里,开始安静地往下长。

    然后她转回头,迈过门槛,朝着那片光里走去。

    .....

    而此刻,早就换完衣服的谭行,已经站在了大厅门口。

    深色礼服贴着他肩背利落的线条,领口挺括,袖口银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抬手松了松领结.......其实不紧,但今晚总觉得胸口那口气,从开场就没喘顺过。

    没错!他紧张了。

    他这辈子,从没有想过他还有今天。

    廊道尽头的宴会厅大门半敞,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裹着丝竹乐声与高谈笑语,像一只温热的手掌摊开在夜色里,等他踏进去。

    他站了不到三秒。

    林东就像长了后眼似的,从人群里探出半边身子,视线精准地锁住他。下一秒,人已经大步迈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揽住他肩膀,往厅里拽了半步,压着嗓子飞快地吐了一句:

    “总算出来了。刚市长问了你两遍,于总管说要跟你喝三杯,典司长那边也等着.......你做好心理准备。”

    谭行嘴角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已经被林东挟着推进了满堂灯火之中。

    接下来大约半个小时,他像一叶被潮水推着走的舟,从一张桌到另一张桌,从一杯酒到另一杯酒。

    王景淮端着一杯清茶与他碰杯,笑容温厚:

    “行小子,今晚高兴,叔敬你!”

    话虽如此,碰杯时另一只手却在他手背上多按了一瞬。力道不重,但压下来的分量,比什么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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