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配拥有这样的幸福吗?

    配有人为他正领结、为他红了眼眶、为他隔着千里举杯喊"谭狗"、为他从一束光里走来吗?

    他不确定。

    这些年,荒野和长城教会他一件事:

    好东西都是要拿命换的。

    可他这条命早就抵押出去了。

    押给了母亲,押给了虎子,押给了长城上那些还在守夜的兄弟。

    他拿什么来换这份幸福?拿什么来还?

    于莎莎又近了一步。

    离他只剩一步了。

    谭行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一个雨夜。

    荒野深处,他缩在一个废弃哨塔的角落,浑身是血,怀里揣着半块干粮。

    头顶的铁皮顶漏了大半,雨水顺着裂缝灌进来,冷得他牙齿打颤,每一颗都在嘴里咯吱作响。

    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望着雨幕想:如果能活到明天,回到家,就能凑齐这个月妈的治疗费和虎子的淬体液了。

    就这些。

    那时候他十六岁,可他从来没敢往后想。

    没敢想十七岁,没敢想十八岁。

    没敢想有一天能卸下刀,没敢想有一个姑娘会站在他面前,把一辈子的光阴托付给他。

    这些他想都不敢想。

    可这一刻,于莎莎站在他面前了。

    月白色的裙摆停在他鞋尖前三寸,珍珠坠子在灯下轻轻一晃。

    她仰起脸看他,嘴唇弯起来,那声"谭行"从她唇间落下来.......

    像春天第一场雨,砸进干裂了整整三年的土地,烫得他心尖发颤。

    谭行低头。他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只有他。

    只有他这个浑身鲜血泥泞、从不敢奢望明天的刽子手。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是他这一路踏着血、咬着牙、熬着夜撑过来,走到今天这一步。母亲安好,虎子长大,兄弟满座,而她站在这里。

    这一切,不是谁施舍给他的。

    是他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配。

    他凭什么不配?

    这三年,他流的每一滴血,受的每一道伤,每一次咬牙活下来的夜晚.......都替他攒够了这份资格。

    那些疤不是耻辱,是他的勋章。

    那些夜不是白熬的,是他走到她面前的台阶。

    那些他以为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是他用命挣来的。

    谭行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那层压了一整晚的光终于彻底浮上来,烧穿了眼底所有阴翳,再也没能压回去。

    眼眶红得厉害,嘴角却扬得极高。

    眉眼间被风雪打磨了太久的锋利在这一刻化开,露出底下少年人该有的、坦荡明亮的意气。

    于莎莎在他面前站定。

    仰头看他。

    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把那句在舌尖盘桓了太久的话又仔细掂了掂,确认每个字都安然无恙,然后弯起来,弯成一轮温柔而笃定的弧度。

    "谭行。"

    声音不重,全大厅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落进他耳朵里,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声战鼓都要震得他胸腔发麻。

    她举起那只白瓷小盅。

    手腕轻转,杯口朝他倾了倾。

    釉面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在琉璃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往后余生,你愿意和我相伴吗?"

    满堂寂然。

    可谭行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她。

    看见她站在光里,站在他面前,站在他整整三年不敢做梦的尽头。

    那颗被刀锋磨了太多次、早已不敢轻易跳动的心,此刻在胸腔里擂得生疼,每一下都带着回声。

    谭行抬手,轻轻覆在她举杯的那只手上。

    掌心温热。

    指节粗粝。

    可现在它贴着她的温度。

    这只曾杀过人,杀过异兽,杀过xié • jiào 徒,杀过邪祟,刀锋刺入血肉时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的手.......

    在刀锋抵着脖颈的时候没抖过,在独自面对兽潮的时候没抖过,在长城上血火争锋、身边战友成片倒下的时候也没抖过。

    就是被死亡反复淬炼过的手

    可此刻,却颤抖得厉害,覆在她手背上,粗粝的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那条从虎口蜿蜒到腕骨的旧疤正正好好贴着她的温度.......

    那是十六岁雨夜留下的,他以为这辈子这只手只配用来握刀shā • rén 。

    却从没想过,原来还能用来握住一个人。

    他低头看她,眼眶红得像烧过一场大火,嘴角却扬得压都压不住,扬得那样高那样亮,像十五岁那年被推进荒野之后、第一次在废墟里扒出的第一块灵晶时那样,笑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又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清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