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铺面陆续开了门板,早市的吆喝声与热腾腾的蒸笼白汽混在一起,在长街上铺开一片鲜活的烟火气。

    “你确定置业文书是崔家书肆掌柜的画押?”沈渡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只用草绳系着的甲鱼,立在树下的阴影里探头打量着东市口那扇朱漆院门。

    “错不了。”下属字字笃定,不敢有半分差错:“户曹那边的张主簿说了,那日出面的是个白净的年轻小哥,身上挂着崔国公府的腰牌。原本陶家掌柜急着出手迁居,价钱已压得低,那小哥却无故多给了两倍的银子,是以张主簿记得格外清楚。”

    崔家私印茶盏、国公府腰牌、溢价置宅的隐秘手笔,层层线索尽数吻合。

    看来,这看似寻常的民居便是崔家小国公暗中安置的落脚之处。这般隐秘周全、不惜物力,可见小国公对这位卫夫人的珍视已然到了极致。

    沈渡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甲鱼的绳结,心底已然全盘通透,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机灵,否则昨夜若是稍有差池,惊扰了屋内之人养胎,后果不堪设想。

    心底了然,沈渡微微抬手,示意下属退下:“谨守昨日口令,约束人手,切勿惊扰此处。”

    “是。”下属悄然退离巷口。

    沈渡整理了一番衣袍,提着手中甲鱼,缓步上前,抬手轻叩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绿萝探出头来,待看清门外立着的是昨夜带兵搜查的沈渡,身形骤然一僵,脸上满是错愕与警惕。

    沈渡见状,眼底无半分昨日的官威冷厉,反倒添了几分温和歉意,谦和有礼:“老妈妈莫慌。昨日深夜公务在身,惊扰夫人安居,实属冒昧。今日沈某特意登门,一来赔罪,二来略备薄礼,聊表歉意。”

    说着,他抬手将手中鲜活甲鱼递出,神色端正诚恳。

    “……”绿萝沉默片刻,默默侧身,让出通路放他入院。

    院内清静,日光影斑驳,微风拂过庭中草木,簌簌作响。

    “罗妈,谁来了?”

    屋内很快传来一阵轻缓细碎的脚步声,素色门帘被轻轻撩开,卫芙宁一身宽松素衣,身形纤弱,缓缓走出。

    沈渡连忙收敛所有心绪,郑重行礼:“卫夫人,是我。昨日深夜全城搜捕,公务逼迫,不得已惊扰夫人清眠,沈渡心中愧疚难安,今日特意登门致歉,还望夫人海涵。”

    卫芙宁语气从容柔和:“沈统领太客气了。昨夜不过是例行公事,何来冲撞一说?倒是统领今日不当值还特意跑一趟,倒让我过意不去了。”

    沈渡见卫芙宁如此客气,有心卖好,便道:“近日盛安局势紧张,十二坊的巡查也还在继续,不过夫人放心,东市这边沈某已经吩咐过了,不会再有人来惊扰夫人。”

    闻言,卫芙宁侧身朝屋里让了让:“沈统领有心了。我甚少出门,家中也只有年迈的罗妈,沈统领可否与我细说一二?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免得日后不小心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沈渡求之不得,连声应好。

    绿萝将甲鱼放好,沏了热茶进屋,这一次特意换了一只寻常的白瓷盏,釉色普通,看不出什么门道。

    沈渡端起来细细看过,低头喝茶时,不动声色打量屋里,见厅前摆放的物件样样精致不菲,面上那层客气的笑意里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热络来,转头便将城中各坊的搜捕动向拣了些不犯忌讳的全交代清楚了。

    绿萝看了看缸里的甲鱼,又看了看在卫芙宁面前绘声绘色的沈渡,膜拜之情油然而生。

    这位卫娘子好生厉害,瞧着比女君都厉害。

    *

    与此同时,东市街口长街外侧。

    一辆通体不起眼的灰色马车静静停在树荫之下。

    倏尔,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撩开一线。

    崔玄聿侧身倚在车中,眉眼清隽冷淡,眸光透过窄窄缝隙遥遥落在巷中那座朱漆小院之上:“这便是卫娘子当初托你出面买下的宅院?”

    “正是。”崔盏眼底满是叹服:“当初属下还以为,卫娘子不过是念及云想阁陶家掌柜迁离不易,才特意托我出面帮衬一二,没想到竟是为了今日布局,真是太厉害了。”

    崔笺难得附和道:“大隐隐于市,这招虽险,但若避过去便可一劳永逸。只是不知卫娘子又是凭什么手段避开南衙卫的搜捕?”

    崔盏:“卫娘子这么聪明定然有办法,郎君,趁着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咱们赶紧进去吧?”

    “……”崔玄聿缓缓放下车帘,转过头,面无表情看着崔盏。

    *

    院内主屋,茶烟袅袅。

    沈渡早已放下所有戒备,一番闲谈便交了心,将城中搜捕部署、朝堂风向,但凡他知晓的、不犯死忌的内情,尽数娓娓道来,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巡热茶过腹,该提点、该示好都已然交代得干干净净,屋内气氛温和闲适,却也渐渐无话可续。

    沈渡心知逗留过久反倒不妥,便顺势起身,拱手作揖:“时辰不早,不便继续叨扰,夫人若不嫌弃,我改日再来看望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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