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宫。

    殿角的紫铜火炉里炭火正旺,白墨蹲在炉边,手中银钳夹着一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灰褐色纸屑,小心翼翼放入案上那只白瓷药碗中。

    碗中是浅碧色的药水,表面纹丝不动,灰纸沉下去时边缘微微卷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展开来。

    不过片刻,原本惨白浑浊的碎纸残渣,竟缓缓一点点析出深浅纹路,被药水浸泡舒展,隐隐透出墨色线条,藏在纸间的隐秘图案,渐渐显露雏形。

    禄存与阿九立马凑上前,两人挤在一处,捧着明亮火珠凑近药碗,目不转睛盯着缓缓浮现的纹路,语气难掩惊诧。

    “有图!”

    殿中原本静坐的卫祯闻声而动,缓缓起身,步履沉稳走近案前。

    禄存连忙递上手里的火珠,卫祯伸手接过,凑近了碗沿,只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阿九见状,连忙道:“殿下,属下略通几分丹青……”

    卫祯将手中火珠抛回阿九怀中,音色冷沉:“画。”

    “好嘞。”阿九立马转头示意禄存。

    禄存飞快取来笔墨纸砚,在旁边的案台上铺开,又用镇纸压住了纸角。阿九在案前坐下,对着白瓷盏中那片被药水浸透的灰烬,开始落笔。

    正当图案轮廓渐渐清晰之际,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季无忧掀帘而入,垂首恭敬出声:“殿下,太傅到访,已在正殿等候。”

    卫祯眸光未动,淡淡出声吩咐:“你们在此继续描摹,不可疏漏半分细节。”

    说罢,径直去了正殿。

    正殿敞亮通透,天光自长窗倾泻而入,落得满室清明。

    谢府之一身紫色官袍,立在殿中,身姿端方,神色沉静肃穆。

    卫祯缓步踏入,抬手作揖,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傅今日登门,又是想从孤这里套什么话?”

    谢府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绕半分弯子:“烦请殿下把上官宓交给我。”

    卫祯眼底锋芒乍现,寸步不让:“想都不要想。她是孤用来钓鱼的饵,太傅最好莫要打她的主意。”

    谢府之眸光沉沉,一语直戳要害:“殿下一会儿不准我打卫芙宁的主意,一会儿又不准我打上官宓的主意,殿下素来心性冷硬,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软了?”

    卫祯扯着嘴角冷笑,反唇相讥:“太傅还好意思说孤?那日正阳街大乱,众人四散逃生,太傅向来顾全大局,为何偏偏舍弃旁人,死死追着那蒙面女子杀?莫非太傅与那纵火贼人有旧怨?”

    四目相对,一君一臣,气场相撞,殿内空气瞬间凝滞,暗流汹涌。

    片刻,卫祯压下眼底戾气,语气沉了几分:“太傅,眼下距离孤与卫芙宁定下的一月之期不过还有七天,此刻若是将上官宓交出去,以她的心性定然会让孤七窍流血,血溅当场,太傅当真想看着孤死?”

    谢府之神色未松:“既是如此,那我便再等七日,我倒要看看,七天的时间她怎么扭转全局!”

    说罢,谢府之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径直步出正殿。

    卫祯静立片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转身折返偏殿。

    刚入偏殿,便见禄存与阿九凑在案前,对着那幅刚描摹大半的画纸左右翻看,满脸困惑。

    禄存挠着后脑勺,小声嘀咕:“这画的到底是个啥玩意?你是不是看岔了纹路,画劈叉了?”

    阿九瞪眼叉腰:“我警告你,你可以侮辱我,绝对不能侮辱我的画!每一笔都是照着纹路复刻,半分没错!”

    两人争执正酣,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忽然径直伸来,将案上画纸抽走。

    卫祯垂眸,细细端详手里的样稿,纸上图案残缺不全,看似杂乱无章,但又感觉有迹可循。

    好像在哪见过……

    忽然,某个零散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卫祯眼眸微动,抬手探入衣襟,取出贴身佩戴的龙纹玉佩。

    天光落在温润玉面之上,龙纹流转,隐隐与画纸残缺纹路契合、重合。

    卫祯眸底骤然沉下一抹浓郁暗色,眼底带着彻骨寒凉与冷戾:“原来是你。”

    *

    另一边,崔家马车。

    车厢内雅致清寂,熏香袅袅。

    崔玄聿斜倚坐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汝窑天青釉茶盏。

    茶盏釉色温润莹澈,水光透亮,与卫芙宁手里的那只正好是一对。

    他并不执着名器,但那日官窑毁坏无数瓷胚就出了这一对绝品,他难得便心动了。为了求得珍藏,花了不少代价。陶氏从未见他如此铺张,还打趣道,日后拿来与新婚娘子煮茶对酌正好。

    崔盏见崔玄聿一直盯着手里的杯盏,小声询问:“郎君,甲鱼已然送还沈统领,要不要属下即刻去市集再买一只,悄悄送予卫娘子,免得失礼?”

    崔玄聿指尖摩挲着细腻釉面,眸色淡淡:“不必。”

    郎君这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都敢对着沈渡承认偏爱卫娘子了,怎得态度还如此冷漠?

    崔盏与身侧的崔笺飞快对视一眼,二人皆缄口垂眸,再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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