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姿身形微僵,脸上瞬间涌上极为复杂的神色。

    从知道小阿宁还活着那刻,她陷入了一种极为怪诞的感情世界,一方面开心,毕竟当年的事也是形势所逼,她并非真要小阿宁死。

    可另一方面,她又害怕。

    因为眼前的卫芙宁让她感觉陌生,她身上没有一丝阿宁的影子,甚至无端地,她隐隐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所以卫芙宁越厉害她就越不安。

    阁内再度陷入静谧,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

    卫姿双唇微抿,默然未答。

    女君看着她百般纠结的模样,眼神里带着质问:“姑姑,你到底在怕什么?”

    卫姿收敛心绪,深吸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我不知道。我总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日槐树巷对峙,我虽蒙了面,但对招时我们曾目光正视过彼此,若真是她,她不可能认不出我,可她依旧招招致命,毫无半分留情之意。”

    女君神色未变:“六年隔绝,世事翻覆,所有人都变了,我们不也一样没有认出她吗?”

    “不一样……”卫姿依旧摇头,眼底执念难消。

    “有什么不一样?何况那日,你是去取她性命,身陷绝境,她自然要还击。”

    卫姿眉心锁得更紧,眼底藏着不肯接纳现实的执拗:“阿宁从前不会还手。殿下你最清楚她的性子,不是吗?”

    听闻此言,女君沉默片刻,抬手探入衣襟,取出半枚龙纹玉佩。

    “不!”她看着半面断裂的玉佩,眼神笃定:“人是会变的,我们都变了,她自然也不会停在原地。”

    “所以……她就是阿宁。”

    *

    南衙卫府衙后院,日光从檐角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案上一张摊开的宣纸上。

    沈渡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支已经蘸了墨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半晌没有落下。纸角被他按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笔墨干涸在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不起眼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又挠了挠后脑勺,将笔搁回笔山,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嗓子:“来个人!”

    一名下属应声小跑进来:“头儿,怎么了?”

    沈渡指了指案上那张纸:“我要给家里那小子写举荐信,你给我起了个头。”

    下属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头儿,我哪会?咱就是个粗人,平时动刀动枪,就没动过笔。”

    沈渡拧着眉,盯着眼前的砚台发愁。

    下属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头儿?秦大人家的郎君不是在监舍吗?他可是国子监的门生,要不……去问问他?”

    沈渡眼前一亮,正要把纸卷起来起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下属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门框都差点被撞歪了:“头儿!头儿!来……来贵人了!”

    沈渡把纸往案上一丢,皱眉道:“把舌头捋直了,谁来了?”

    下属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镇……镇国公主!总司和右千卫都不在府衙,现下整个南衙卫就您一个能主事的——”

    “什么?!”沈渡的脸色骤然大变。

    镇国公主权柄深重,是当今朝堂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人物,这般天家贵胄骤然亲临小小南衙卫,可算是天降高枝啊。

    沈渡赶紧抛下手中文书,大步朝门外迎了出去。衣摆被门槛绊了一下,他踉跄半步又稳住,边走边飞快地整了整衣襟。

    府衙大门外,青马车驾静静停靠,侍卫分立两侧,气场肃穆森严。

    车帘半掀,卫芙宁正从车中探身而出,日光落在那身藕荷色的宫装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润的亮色。

    她方一出现,门口值守的兵卒齐齐矮了半截。

    沈渡快步出迎,躬身行礼:“南衙卫左统领沈渡,参见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卫芙宁:“无需多礼。我听闻,淮南郡主羁押于此,特来探视。”

    闻言,沈渡微怔,连忙应声:“回殿下,淮南郡主确实关押在内,卑职这就命人去请,请殿下入内院稍作休息。”

    “不必。”卫芙宁神色淡淡:“我去监舍探视也一样。”

    沈渡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侧身引路:“是!殿下请随卑职来!”

    说罢,他快步在前引路,带着卫芙宁穿过衙署厅堂,径直朝着监舍走去。

    *

    南衙卫监舍排布规整,赵令仪关在北侧单间,对面东西两间分别是秦淮与谢璋。

    秦淮纯属无妄之灾,从入狱后便倚着墙壁闭目养神,不吵不闹,不争不辩。

    而谢璋,初入监时戾气极盛,整夜隔着铁栏与赵令仪对骂交锋,但缠斗两天后,他发觉赵令仪吵架可以不睡觉,越吵越精神。反观他,跟被女妖精吸了精血似得,越来越萎蔫。

    为了保住这条命,他只得暂时偃旗息鼓,屈辱咽下赵令仪的各种谩骂。

    后半夜,赵令仪一个人输出了大半天,见谢璋躲在屏风后不敢出来,便觉无趣,倒头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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