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南衙卫府门外,长街宽阔,人声早已鼎沸如潮。

    沿街百姓层层围堵,踮脚观望,议论纷纷。街心被两拨身着截然不同衣衫的身影彻底占据,东侧是国子监一众青衫学子,个个头戴儒巾、身着规整青衿;而西侧,是一众身着素色浅裙的女学诸生,她们大多是清流寒门才女。

    两边泾渭分明、对峙而立。

    “淮南郡主当众寻衅斗殴,惊扰士林秩序,请殿下秉公执法,公正处置赵令仪,勿徇私、勿偏私,以正朝纲、以肃学风!”

    “女学久居末流,不被朝堂正视,恳请殿下开教化新局,令女学并入国子监!”

    双方各执一词,国子监学生率先开火:“贵女无德、准生违纪,足以证明女学风气孱弱、不堪入正统士林!若将这般学风并入国子监,便是让滋事贵胄、无德女徒混入清流科考体系!我等不允!”

    众国子监学子纷纷振臂附和:“没错!我等不允!”

    孙鸢与林学薇等一众女娘瞬间被激怒,事关自身利益,林学薇也做不到隔岸观火,眉目刚烈,当即回怼:“荒谬!一人心性对错,岂能株连万千求学女子?赵令仪身为贵女恃性妄为,是权贵骄纵之过,非女学教化之过!你们凭什么不允?!”

    其余女学娘子们一呼百应,往前逼近半步,横眉冷对:“国子监固守旧规、拘泥成见,阻拦女子求学,才是固步自封、狭隘迂腐!”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口舌之争愈演愈烈,从法理规矩吵到教化新旧,从个人对错争到世道格局。

    声浪冲撞交织、此起彼伏,围观百姓哗然议论,有人赞国子监守礼守正,有人怜女学生求学不易,整条长街沸反盈天,乱象丛生。

    距离长街不远处,一片槐荫之下,一辆规制雅致的青帷马车静静隐于人群外侧。

    车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玉手轻轻撩开半寸,微风拂入,掀起帘角微动。

    谢清辞端坐车中,眸光透过帘缝,静静打量着衙门前的闹剧。

    今日清晨,她忽然收到昭华遣人送来的密信。

    信上说,太子主动向谢皇后提议,欲求娶卫宝凝为太子妃。

    卫宝凝是先帝唯一血亲,又是皇室宗族认定的正统,若是卫祯娶了卫宝凝,不仅可以兵不血刃兼并朝堂新旧两党势力,还能弥补血脉宗源的诟病,可说是一本万利。

    是以,就连一向偏心谢清辞的谢皇后这次也动摇了。

    这个消息让谢清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太子妃之位她筹谋多年,哪怕对方是金尊帝女,她也绝不退让半步。

    可她心底清楚,谢府之根本看不上她心中的算计,决计不会相助,所以她只能自谋出路、暗中布局。

    原本,她今日来南衙卫是想探视谢璋,顺便打探清楚谢璋是怎么回的盛安城,未曾想刚至街口,便撞见卫芙宁亲临南衙卫。

    卫芙宁假扮少年卫丁的故事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是以她与淮南王府的渊源也不是秘密,谢清辞当即意识到,卫芙宁是为赵令仪而来。

    于是,她立刻暗中遣心腹,快马赶至墨宝斋周遭散播风声:镇国公主亲临南衙卫,包庇肇事贵女、以私废公。国子监学子们听罢,纷纷暴怒,众人集结吵着要找卫芙宁要个说法。

    紧接着,她又暗中传信给孙鸢,授意其召集所有女学准生奔赴南衙卫门前请愿,逼卫芙宁当众允诺入女学,支持改制。

    如此局面,若卫芙宁放了赵令仪、应允改制,便坐实了「恃权乱法、裹挟朝局、私心深重」的罪名,失尽士林人心、朝堂威望;可若她秉公严惩赵令仪、驳回女学请愿,便会寒尽天下女子之心,落得「冷漠寡情、固守旧弊、阻断教化」的骂名。

    一边是士林律法的严苛规矩,一边是女子教化的万民期许,她倒要看看,被架上这两难死局之上,这位靠着先帝余荫庇护的镇国公主要怎么应对。

    谢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悲悯又带着势在必得的狠厉。

    *

    衙署中庭之内,外头喧嚣穿透厚壁,层层叠叠灌进来,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沈渡面色凝重:“殿下,此事太过凑巧,只怕有人刻意挑唆造势。卑职以为,还是先行回避为上!”

    “是啊。”赵令仪连忙点头附和:“这群人跟粘人的狗皮膏药一样,无论你说什么都会被他们曲解刁难,你还是别被恶心了。大不了我再回监舍蹲两天,放心,有那谢蟑螂在,我不会无聊。”

    卫芙宁抬眸,看向府门方向:“人心舆论,堵不如疏。避是不可能的。”

    话音落定,她从容前行。

    沉重的南衙卫正门缓缓开启,刺眼天光倾泻而入,将那道藕荷色的清贵身影稳稳托在高台之上。

    卫芙宁一步抬出门槛,垂眸睨看眼前:“吵什么?”

    淡淡一声,不高不厉,无悲无喜,方才还水火不容的两派势力忽然好似被按下了静止键,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在台阶之上。

    众人看着眼前气度绝尘的年轻女子,缓了许久才回过神,参差不齐俯身参拜:“参见镇国公主,殿下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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