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听人说起,钱莱在商会里虽然挂着个二把手的名头,但真正让人觉得他不能动的,不是那个头衔,是他那些散在各个角落里的关系。

    政府那边他有人,虽然不能直接拍板什么大事,但在一些中间环节上总能找到人递话。

    他有个哥哥是地区局长,职位说不上多高,但刚好卡在几根关键线上,像一颗位置刚好合适的铆钉,松不了也紧不了。

    他家亲戚多,大部分都沾亲带故的,散落在各个部门,有的管批文,有的管检查,有的管运输。

    平时各忙各的,没什么来往,但遇到事情需要疏通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过去,总能找到合适的人坐下来谈。

    也有人说钱莱没什么真本事,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舍得花钱。

    他常说一句话:只要我想找人办事,没有办不到的。

    他说的也不是大话,只要他愿意,总能找到对的人接住那笔钱。

    政府里那些拿工资过日子的公务员,他先请人吃几顿饭,再递点东西,一回生两回熟,慢慢就成了他手里一环一环的线。

    什么规矩、底线、原则,在这些细水长流的堆砌面前就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透了。

    而在这条看不见底的链条最末端,那些真正在泥里讨生活的人,日子却越过越紧。

    他们种地卖粮、打工养家,一天到晚卖力干活,却始终填不满那口越张越大的嘴。

    审批要收钱,检查要送东西,孩子上学要托关系,看病住院要先找熟人递话。

    明明是靠着百姓交上来的税养着的,却反过来扒着百姓的口袋往自己兜里塞。

    钱莱那一套,不过是这条链条里最上面的一环,看得见,也摸得着。

    阿华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翻账本,翻着翻着就会停下来。

    把笔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感慨。

    他在这地界摸爬滚打多年,一边守着赌场流水,一边蹲守矿山原石生意,刀口舔血,日夜操劳,赚的都是冒着性命风险的辛苦钱。

    风吹日晒、担惊受怕,要躲着各方势力盘查,常年游走在灰色边缘,挣得不过是勉强糊口的薄利。

    可对比旁人,落差便刺眼得让他心里发堵。

    阿华时常忍不住感慨,这世道的赚钱门道,从来不在拼死拼活的苦力营生里,只在旁人触不可及的权势靠山之上。

    这社会从来不公。

    踏实营生的人搏命求财,有权有势的人坐享其成,权力铺开的财路。

    阿华轻轻摇头,继续看账本。

    赌场加上矿山,两头的流水加起来不算少,可刨掉成本之后剩下来的,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多。

    矿山那边要养工人、买设备、维护机械,有时候运气不好接连挖不出好东西。

    赌场这边更不用说,场地租金、设备维护、安保开支,还有每天几十号员工等着发工资。

    林晓第一个月比较清闲,没让她担太多事,开了一万。

    第二个月活多了些,涨到一万五。

    这在当地已经不算低了,普通的服务员领班也就七八千。

    小高的工资更是在两万之间,安保那边也要开支,维护系统也需要长期投入。

    而娜姐拿的是利润分成,每个月净利润的百分之二十。

    但这些利润剩下的钱还要分出去一截。

    地方上该打点的地方不能少,每隔一阵就有人来喝茶聊天,聊完走的时候包里总会多一个信封。

    那些人不会明说,也不会主动伸手,但只要事情办得顺,自然会有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候出现。

    阿华算过一笔账,赌场一年的流水看起来不少,真正能落在自己手里的,往往不到四成。

    剩下的钱都流向了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流进了各个节点的夹缝里,像水渗进土里,很快就散了,看不见,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干赌场比干园区累多了。

    园区那边简单粗暴,人骗进来,手机一收,电脑一开,业绩上不去就打,在园区是他说了算。

    不用跟谁低三下四,不用请客吃饭,不用看人脸色。

    赌场这边不一样,开业要打点,经营要打点,出了事更要打点。

    今天请这个吃饭,明天给那个塞钱,话要说得软,腰要弯得下去,有时候陪笑脸陪得自己都觉得不自在。

    算下来赚得也只比园区多那么一点,要是没有那块蓝宝石撑着,还不如园区来钱快。

    不过阿华也明白,赌场至少是半正经营生,坐在台面上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提心吊胆怕哪天被人端了。

    而其他那些园区那些人,就没这么走运了。

    有几个反抗的,当场就动了枪,最后人被按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还有两个不听话的园区,直接被炸了,废墟上连块完整的墙都没剩下。

    园区那边这次被抓的那些人,没几个能落得好下场,枪毙的枪毙,判重的判重,十年二十年都是轻的。

    而那些侥幸没被抓的,也没别的营生可做,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避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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