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到后半夜,风反而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

    雪粒子打在瓦片上,那种细密、冰冷、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救助站四面透风,正厅中央悬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芯结了花,火苗忽明忽暗。

    老的小的,病的残的,像一滩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没人说话,没人敢生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棉絮味、伤口化脓的腥臭味。

    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死亡的恐惧。

    马神父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半截炭条。

    他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糙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名字。

    他数了第三遍。

    每念一个名字,角落里就有一双眼睛惊恐地抬起来。

    确认自己还在名单上,然后又迅速垂下去。

    “神父……”老赵头拄着根从断墙拆下来的烂木棍,一瘸一拐地挪过来。

    他左胳膊上的棉袄袖子烂了一半,露出的伤口已经发黑流脓。

    他盯着马神父,声音嘶哑:

    “侬真能带我们出去?刚才我听见外面有汽车声,鬼子好像在这一带搜捕。”

    马神父脸色一沉,压低声音:“是巡逻队。他们在封锁路口。

    所以我们不能走大路,只能走西滩的废弃渡口。”

    “废弃渡口?”王婶怀里抱着个发烧的小姑娘,眼神里全是担忧,

    “那种地方能行船?别到时候船没来,先把人冻死在江边。”

    “船我已经安排好了。”

    马神父从黑袍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租界主教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只要上了船,进了芦苇荡,到了江北,就是生路。”

    角落里,叶静姝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褂正在擦拭一把短刀。

    脸上抹着锅底灰,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

    她没抬头,只是冷冷地插了一句:

    “别太乐观。鬼子的巡逻队刚才在路口设了卡,说明他们闻到了味儿。

    今晚的路,不好走。”

    马神父叹了口气:“姑娘,除了这条路,没别的选了。”

    叶静姝收起刀,站起身。

    “走。但规矩得改改。”

    她扫视全场,声音不大,“所有人,把包袱系紧。路上不管听到什么,不许回头,不许出声。

    谁要是掉队,没人会回去救你。”

    没人敢反驳。

    在叶静姝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面前。

    连最胆大的汉子也不敢喘大气。

    “出发。”

    废弃的西滩小道,荒凉得可怕。

    这里曾经是一条繁华的水路。

    如今河道干涸,只剩下齐腰深的枯草和芦苇。

    大雪覆盖了淤泥,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把腿从雪里拔出来。

    没有路灯,没有人家。

    只有风声呼啸。

    队伍拉得很长。

    马神父走在最前面,叶静姝断后。

    二十七个难民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走了大概两刻钟,叶静姝突然打了个手势。

    “停。”

    所有人瞬间僵住。

    叶静姝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两秒,猛地抬头:

    “有马蹄声。鬼子的骑兵巡逻队,就在前面路口。”

    马神父脸色煞白:“前面就是封锁线了?”

    “嗯。”叶静姝眼神一冷,“硬闯不行。我们得绕过去。”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片乱葬岗:

    “从那边绕,虽然阴森点,但鬼子不敢在那边设卡。”

    队伍小心翼翼地转向,钻进乱葬岗。

    刚走了没几步,前面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两束光。

    那是手电筒的光柱,在雪雾中摇曳,伴随着狼狗的吠叫。

    “八嘎!那边有动静!”

    日语的呵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被发现了!”张老三吓得手都在抖。

    “别慌!”叶静姝低吼一声,“那是鬼子的前哨,只有两个人一条狗。马神父,你带人趴下,别动。我去解决。”

    “你去?”马神父一惊,“他们有枪!”

    “我有刀。”

    叶静姝说完,身形一晃,像只黑猫一样窜了出去。

    她没有走直线,而是借着坟包的掩护,呈“S”形快速接近。

    那两个日本兵牵着狼狗,正警惕地四处照射手电筒。

    “什么人?”

    光柱扫过叶静姝刚才藏身的地方,只照到一片积雪。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的雪堆里暴起。

    叶静姝左手捂住前面那个日本兵的嘴,右手短刀如闪电般划过他的喉咙。

    鲜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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