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先是发出一阵犹豫的哀叹,很快又安静下来。黄诗娴在教室后门站了一会儿,看着武修文在讲台上侧身写字的姿势。他的粉笔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有力,像把心底的话直接摁进了黑板里。

    十几分钟后,诗歌陆续交上来。武修文一首一首地读,读得很慢。有的诗天马行空,有的诗错别字成串,有的诗根本不成行。但每一首都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梦是真的。

    林小贝写的是:如果鱼会飞,我就骑着它去天上看看,看看海有多大,看看我家渔船是不是像一个小点。

    陈晓明写的是:我想去看看地铁,它在地下跑,像另一条海。地上的人不知道,我们脚下有船。

    武修文把那首写地铁的诗看了两遍,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这个孩子,用他最朴素的语言,把地下铁和家乡的海连在了一起。他以前不知道,数学和诗原来可以离得这么近,近到只需要一个孩子睁着眼睛去看。

    下课后,武修文把陈晓明留了下来。

    “下周三,我们一起去广州。省级答辩那天,我可能有个环节,需要你在台下帮忙做点事情。”武修文说。

    陈晓明抬头看他,眼睛一下亮起来,亮得有点像雨后海面上跳动的光斑。他用力点头,点得太用力,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赶紧扶住。

    “那我回去跟我爸说。”

    “你爸已经同意了。同意书我都拿到了。”武修文笑了笑。

    陈晓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那是武修文第一次看见这个男孩笑得那么肆意,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下午的教学基本功大赛赛果公布了。武修文的即兴演讲拿了全场最高分,板书设计拿了第二。林方琼两项分别获得一个第一和一个第三。成绩贴在公示栏上,两人总分咬得很紧,最后林方琼以一分之差排在了武修文后面。武修文站在公示栏前看完成绩,正要走,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别得意。”林方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子海风一样干脆的劲儿,“下次我的板书也让你看。”

    武修文回过头,看见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着他,表情认真得有些发狠。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我等着。”

    林方琼的嘴角弯了一下,像终于承认了什么。她转身走远,步子迈得很大,像要把刚才那一分追回来。

    傍晚,武修文和黄诗娴沿着学校外的小路往海边走。雨后的路基有些泥泞,两个人的鞋底都沾上了海田特有的红土。路边长满了齐膝的茅草,海风一吹,像无数只手在朝同一个方向摆动。

    “下周去广州,紧张吗?”黄诗娴问。

    “说一点都不紧张,那是骗你。”武修文弯腰捡起一颗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在海水里涮了涮,“但我现在想得最多的,反而不是答辩。是晓明第一次坐车出远门,不知道会不会晕车。得带几个塑料袋。”

    黄诗娴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他。夕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他的侧脸描成暖黄色。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在讲台上有多么光芒万丈,而是他走下讲台之后,连帮学生备几个晕车袋这种小事,都做得那么自然。

    “武修文。”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那天说,等答辩结束……话没说完。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被海风拉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落进了他的耳朵。

    武修文站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贝壳,那上面细细密密的纹路,像是时间走过的痕迹。他曾经很多次站在这个海边想,自己一个从山区来的穷小子,到底能在这片陌生的海边留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想留下的,已经不只是教学成绩,不只是领导的器重,不只是学生家长的一句“放心”。

    “我想说,”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黄诗娴的肩头,落在远处那一片被夕阳烧红的海面上,“等答辩结束,我有些很重要的话,想认真跟你说。”

    黄诗娴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问是什么话。有些话,不问,它就已经存在了。像海风,像晚霞,像脚下这片浸了雨水的红土,不用证明,它就在那里。

    那天晚上,武修文在宿舍里整理第二天的教案,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李浩,松岗小学的老朋友。

    “修文,你听说了没?叶水洪可能要被调走了。”李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混着风声,像是站在走廊上打的,“松岗下学期数学老师缺编,老罗早上跟教育局的人在办公室提了你的名字。”

    武修文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那个几个月前把他从松岗推出去的地方,现在又传来了可能让他回去的风声。

    “你……什么意思?”武修文问。

    “我的意思是,如果那边真的来找你,你怎么想?”

    窗外,木麻黄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纱窗上,像一张张细密的网。武修文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渔火明灭不定的腥咸气息。

    “李浩,”他慢慢开口,声音很沉,“海田已经不只是我的落脚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浩笑了,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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