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御史中丞许不言,也是原主的表弟。

    他今年三十岁,还未成婚,身形清瘦挺拔,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官袍,衬得整个人像一竿修竹,清隽中带着几分孤峭。

    瞧见小瑶儿,也是分外欢喜地过来,眉梢眼角都松开了,那点惯常的冷峻全化成了笑意。

    “表姐。”许不言叫了一声。

    姜岁宁知道,这个人喜欢原主,后来原主被人害死,许不言弹劾萧衍不成,遂设计刺杀,反被萧衍下了大狱,郁郁而终。

    也是个悲惨的人物,不过她来了,“原主”自然不会死了,那眼前这人也就不会郁郁而终了。

    姜岁宁不会将注意力放到无关紧要的人身上,遂对他笑了笑。

    许不言将瑶瑶抱了起来,瑶瑶看着表舅,她两只小胖手搂住表舅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下巴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小孩子最是敏感,什么人喜欢你,什么人会容忍你胡闹,她们分得比谁都清楚。

    等到了宫宴上,小瑶瑶甚至不让姜岁宁抱,要随着许不言过去。

    姜岁宁无奈地应允了。

    今日姜岁宁同萧衍一同赴宴,他们是夫妻,自也要坐到一块儿的。

    萧衍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衬得他身量修长,面容英挺,他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如今人到中年,又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摄政王的威压。

    他端坐在席上,唇角挂着得体的笑,与身旁的姜岁宁看起来像极了一对恩爱夫妻。

    这却不免让崔灵犀生出极大的不满。

    她坐在皇帝身侧,目光越过萧岐,直直地落在对面那两人身上。

    尤其她今日看到那被众星捧月着的摄政王妃,肌肤莹白似凝了一层月光,眉峰柔和舒展,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轻转间似含着万般柔情。

    珠翠流光映在她的脸上,愈衬得她面如皎月,一身绯色织金礼服勾勒出她丰柔婀娜的身段,明艳端庄,又夺目张扬。

    跟她印象中的那个尖酸刻薄的妇人一点儿也不像。

    崔灵犀在脑中反复描摹着萧衍同她说过的那副面孔,那个善妒的、歇斯底里的、被萧衍嫌弃的摄政王妃。

    可眼前这个女人,从容地坐在那里,偶尔与邻座的命妇说几句闲话,偶尔低头抿一口茶,姿态落落大方,像是这宫宴上的光,不争不抢,却自然而然地聚在她身上。

    再看萧衍,也一点儿不似同她说的那样。

    他甚至还低头同她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姜岁宁还笑了一下。

    那笑意落在崔灵犀眼里,便越发觉得刺眼。

    一个三十多的老女人,若不是精心打扮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那脸上的粉只怕遮得都去不掉吧?崔灵犀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掐进了掌心。

    可是萧衍答应过她的,他不过是出于道义才不会休她,他怎么能同她说话呢?

    崔灵犀的目光这样明显,萧衍自然察觉到了。他收了收唇,坐得离姜岁宁远了一点。那一点距离,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可姜岁宁感觉到了。她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

    坐在崔灵犀身侧的萧岐眼神黯了黯。

    他看见了萧衍那一让,也看见了姜岁宁垂眸时那一瞬间的沉默。

    四目相对。

    八目相对。

    他看着她坐在那里,明明被丈夫疏远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强自维持着面上的体面。

    崔灵犀生气之下,匆匆同正看着姜岁宁的萧岐说:“皇上,臣妾身子不适,回去歇一会儿。”

    “快去吧。”萧岐不走心地说道。

    还未收回目光。

    几乎是崔灵犀刚走,萧衍就坐不住了。他搁下酒盏,起身的动作不疾不徐,可那目光已经越过人群,追着崔灵犀离去的方向去了。

    姜岁宁眉眼中带着苦涩,饮了一口苦涩的酒,苦味在舌尖散开,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仍旧是那副端方的笑,仿佛丈夫离席去看另一个女人,于她而言不过是宴席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岐目光黯了黯,遂对身旁的内侍道:“朕寻摄政王妃有事一叙,你让人叫王妃去长春宫中一叙。”

    内侍应声去了。

    姜岁宁闻言,抬眼看了萧岐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被那样带着万种柔情的桃花眼一看,萧岐觉得自己喉间立即带了涩意。

    姜岁宁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宴席上首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太后遂问过来,“是发生了什么?瑶瑶,到皇祖母这儿来。”

    瑶瑶遂走了过去,被太后抱在了怀中。小瑶瑶有点伤心,搂着太后的脖子,闷闷不乐地靠在老人家怀里。

    “皇祖母,表舅一点儿也不乖。”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独有的委屈。

    “为什么呀?”太后好奇问道,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小瑶瑶便覆在她耳边道:“瑶瑶想让表舅做瑶瑶的新爹爹,表舅说不行,他不想做瑶瑶的新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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