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

    “玉京楼把原本应该付给他的那一千两,付给你。”

    掌柜一开始没说话,过了两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商户今日拿九百七十两走,以后不欠你一文钱。这三十两,是他为了提前三十日拿到银子,愿意让出来的。等原结款日到了,玉京楼把一千两给你。”

    掌柜盯着她。“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玉京楼提前结?”

    沈知微眸光微动,这个问题,她当然知道答案。玉京楼的现银再多,也不可能永远跟着提前结款的规模往上涨。顾承泽那日问她的问题,从来都没有消失。

    沈知微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为什么一定要找玉京楼?”

    掌柜一愣,“这不是你们自己做出来的规矩?”

    “是。”

    “那既然你们能做,为何还要让我出这笔钱?”

    沈知微放下茶盏,“玉京楼自己能做,和每一笔都必须由玉京楼自己做,是两回事。”

    掌柜皱眉。

    沈知微继续道,“掌柜开柜坊,手里有银子。玉京楼有稳定的供货商,有已经确认的货款,也有自己的信用。既然各自都有能拿出来的东西,为什么非要各做各的?”

    她顿了顿,“前几日你降利,我没跟。后来你告到万年县,一路告到大理寺。”

    掌柜脸色多少有些不自在。

    沈知微倒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折腾了一圈,最后证明了一件事。你赚你的举贷。我做我的提前结款。谁也没有真的抢走谁的生意。既然如此——”

    她看着对面的人。

    “多个盯着玉京楼的对手,有什么意思?不如多一个能一起赚钱的朋友。”

    掌柜怔了一下。这个结果,他是真的没想到。昨日他们还站在大理寺堂上,各说各的道理。今日沈知微却坐在他的柜坊里,说——一起赚钱。

    半晌,他笑了。“沈先生心倒是大。”

    “昨日的官司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记得。”沈知微答得坦然。“所以我今日才来。”

    “什么意思?”

    “能为了少几个举贷客人一路追到大理寺,说明掌柜很看重这门生意。”

    “……”

    这听着怎么都不像夸人。

    “既然看重钱。”沈知微笑了笑,“那就最好谈。”

    掌柜看了她半晌。也笑了。

    “行。沈先生继续说。”

    ……

    沈知微重新点了点桌上的账册。

    “刚才那一千两的货,供货商已经把货交给玉京楼。玉京楼验过,也认了账,原本三十日后付一千两。现在他想提前拿钱,你今日给他九百七十两,三十日后,玉京楼把原本那一千两付给你。”

    掌柜重新低头去看。

    “也就是说商户拿了九百七十两以后,就和这笔钱没关系了?”

    “对。”

    “他不欠我?”

    “不欠。”

    “到期我直接找玉京楼?”

    “对。”

    掌柜皱起眉,“那我凭什么相信玉京楼一定会给?”

    沈知微笑了,“掌柜终于问到真正值钱的东西了。”

    “什么?”

    “信用。”她将账册翻到下一页。“以前万掌柜找你举钱。你看什么?看他做什么生意,看铺子,看押货,看他往年借钱还得怎么样。为什么?”

    掌柜没有说话。

    “因为最后还钱的人,是万掌柜。”沈知微替他答了。“他这一趟洛阳的货没收好,路上耽搁了,干果坏了,铺子生意差了,都可能影响你的钱能不能回来,所以你查得细。押得多,利钱也收得高。”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笔货款。

    “可现在不同,货已经卖完了,不是将来可能卖出去,是已经卖给玉京楼,货款也已经确认。供货商能不能还你钱,已经不重要。因为到期真正给你银子的——”

    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是玉京楼。”

    掌柜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但是看着神情已经缓和很多。沈知微继续耐着心解释着,“所以你以后真正要看的,也不再是每一个小商户,而是玉京楼值不值得你信。只要这一千两,确实是玉京楼已经认下的货款。那你拿的便不是万掌柜、方掌柜的一句承诺,是玉京楼的一句承诺。”

    掌柜终于低头重新看向那一千两的例子,他做了这么多年柜坊,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区别。以前是一百个商户来借钱,他便要判断一百个人,如今若这些钱全部建立在玉京楼已经确认的货款上。他真正需要判断的,其实只有一个。

    玉京楼。

    ……

    半晌,掌柜才道:

    “听起来倒是好听。可我原来短举一个月,三分、四分都能做。如今照你这个例子。一千两,我也就只能收个三十两。”

    沈知微抬眼,“你还真准备拿三十两?”

    “不然?”

    “掌柜的。”她笑了。“以前你收三四分,是因为风险也在你身上。现在真正还钱的人从一家小商户换成玉京楼,货款已经确认,连最费事的验货、对账,都有人替你做完了。风险低了,事情少了。你还想一文不少地照原来的价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