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诸葛白的后半句紧接着就来了:

    “虽然老爸您这些年确实是没什么上进心,就知道守城。

    但是您生活作风优良啊!村支书怎么了?咱们诸葛八卦村,那是一个很大的行政村!还是旅游模范村!自治性很强的!族长加上村支书,老爸,您在咱们八卦村,那是听不到一点八卦的!”

    那小嘴叭叭的,跟抹了蜜似的,句句都在往心窝子上捅。

    诸葛栱的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抬起手,那手在半空中肉眼可见地颤了颤,像风中的枯枝:

    “够了!住嘴!”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内伤折磨后的虚浮。

    然后,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语气说:

    “小白,你怎么还在这?快去玩吧。

    想买什么,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总之,想干什么干什么!一切消费,由老爸买单!快去吧。”

    诸葛白眼睛“噌”地就亮了。

    他直接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真的假的?老爸,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

    诸葛栱颤抖着吐出了四个字:

    “退——了——下——去——”

    他本想说得威严一些,可那声音抖得像秋末的落叶,没半点威势。

    诸葛白却不管这些。

    他欢天喜地地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爸,你自己一个人当心点啊!我看你嘴唇有点干,多喝点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人群,那架势,跟过年去领压岁钱似的。

    诸葛栱目送着儿子远去,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那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憋屈。

    他仰头望天,喃喃感慨:

    “一群逆子啊。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你们仨活祖宗!”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苏轼这话,简直是为此刻的他量身定制的。

    诸葛英这一去,就是快一个小时。

    诸葛栱坐在凉亭下,一动不动,像尊入了定的石像。

    不是他不想动,是屁股都坐疼了,腰也酸了。

    可他不敢擅自离去。

    当然,主要是身为一个丈夫,理应等妻子回来,妻子不回,丈夫怎么能先走呢?

    好吧,主要是他害怕。

    怕秋后算账。

    他左望望,右盼盼,心里越来越慌。

    起初还好,只是有些无聊。

    可后来越等越急,那心慌得莫名其妙,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蹦。他小声嘟囔着:

    “怎么回事?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要发生什么大事?”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右手从袖子里探出来,几个指头飞快地掐动。

    以他为中心,脚下方寸之间似有一层极淡的炁流在游走。

    武侯派奇门,起卦于不动声色之间。

    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脸色骤变:

    “不好!”

    他“腾”地站起身,动作太猛,膝盖撞在了石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还来不及揉,怀里手机就响了。

    “嗡——嗡——嗡——”

    诸葛栱龇着牙,面容扭曲地站直身子。

    他不想接。

    他真的不想接。

    可那手机像块烧红的铁,不接不行。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来,低头一看。

    来电显示:三叔公。

    啪叽。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诸葛栱举起手机,像捧着一纸判决书。

    他仰头望天,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三叔公……为什么?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极了易水边的荆轲。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一股悲壮和苍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然后,他毅然而然,却又有气无力地坐回了石凳上,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

    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出来,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诸葛正。”

    短短四个字,跟盖了个钢印似的。

    诸葛栱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他脸上堆起笑,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但他的语气却恭敬得像个刚入门的晚辈:

    “喂,三叔公!哎呀,近来可好啊?您老人家身体怎么样?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您是大忙人,可千万不要因为晚辈的事儿,耽误了您的工作。

    诸葛栱在这儿给三叔公请安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热情里带着分寸,恭敬里透着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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