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跑来时,脸都白了。

    “这、这是谁干的?!”

    姜裹儿指着地毯底下,“每块地毯都得掀起来重新查,一块都不能漏。”

    赵管事连声应了,七八个粗使婆子蹲在地上,把前院到堂屋的地毯逐块翻起。

    又查出三处。

    每一处砖缝里都塞着五六条红蜈蚣,密密匝匝挤成一团,紫红可怖。

    姜裹儿站在台阶下,手心全是汗。

    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忽然月洞门那边闪过一个人影。

    灰布衣裳,身形瘦小,走得飞快。

    姜裹儿眼皮一跳。

    ……翠屏?

    她心里猛地一紧,提起裙摆就追。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人影钻进窄夹道,等她追过去,已经空无一人。

    她扶着墙狠狠喘了几口气。

    追丢了。

    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要是让她查出来这事儿真是翠屏做的,决计饶不了她!

    赶回内室时,莲花正坐在桌边,腮帮子鼓鼓的,桌上散了几粒花生壳。

    “……”

    姜裹儿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莲花顿时心虚地把花生咽下去,讪笑了两声。

    “就、就吃了几颗,新娘子的花生,早生贵子,我蹭个彩头……多吉利呀!”

    姜裹儿面无表情。

    “把花生壳收拾干净,缺了多少?赶紧补上!”

    莲花连忙手忙脚乱地拾掇。

    "下回再偷吃,"姜裹儿整理秤杆上的红绳,"你就甭想再进内室了!“

    “今儿是相爷大婚,出了纰漏谁担得起?"

    莲花扁了扁嘴,到底理亏,一个字也不敢顶。

    未时,前院鼓乐大作。

    八抬大轿已从薛府出发,十里红妆的队伍绕过半个京城。

    鞭炮炸了一路,满街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

    姜裹儿隔着窗户,听外头的唢呐声一声比一声近。

    鞭炮噼里啪啦,一轮接一轮,炸得窗棂都在抖。

    她真心替令仪高兴。

    虽说这桩婚事本质上是联姻,但裴俨行事端方……

    定然不会亏待正妻。

    然而高兴就像潮汐,褪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净是细碎扎脚的贝壳。

    她掏出怀里揣着的人偶。

    小帽子歪了。

    她伸手扶正,指腹贴上人偶的脸,一下,又一下地抚摸。

    像是在安慰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前院堂屋,宾客满座。

    红烛高烧,喜字贴满门楣,空气里弥漫着松柏香和爆竹的硝烟味。

    裴俨一身大红蟒袍吉服站在喜案前。

    头戴乌纱翼善冠,腰系玉带,面容清隽冷峻,身上下没有一丝笑意。

    倒不是故意端着。

    他天生就是这副表情。

    薛令仪蒙着红盖头,由喜娘搀着跨过火盆。

    裙摆拖过门槛,金线绣的锦鸡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满堂生辉。

    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正堂,弯腰行礼。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裴俨感觉帽子仿佛被谁扶了一下。

    而后颧骨两侧忽然窜上来一股酥痒。

    ——有人在摸他的脸。

    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子,像猫爪子逗人玩,挠过来,又缩回去。

    一下。

    又一下。

    紧接着,额心传来一丝温软的触碰。

    轻的宛如花瓣。

    这触感他太熟悉了,姜裹儿,又在偷偷摸他。

    可今天的感觉和往常不太一样。

    往日她摸人偶,要么是心情好了揉搓他,要么是心情不好了拿他当出气筒。

    但这一次,既不是撩拨,也不是玩闹。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裴俨的脊背一寸一寸绷紧。

    耳根泛起薄红,连脖子都跟着烫了起来,眉头却不自觉地轻蹙。

    那女人,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说不上来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二拜高堂!”

    裴俨转向老太君的方向深鞠一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可那几下抚摸的余韵还留在皮肤上,迟迟散不掉。

    她怎么了?

    谁又欺负她了?

    还是……

    裴俨收敛心神,垂眸看向身侧蒙着盖头的薛令仪。

    这才是要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若是让同僚知道他在大婚时,满脑子想的是一个通房丫头,只怕都得骂他一句昏了头!

    可心底某个角落,像被针尖挑了一下。

    说不上疼,就是不对劲。

    “夫妻对拜!”

    他和薛令仪面对面站定,各自弯腰行礼。

    “礼成——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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