恤孤院没有铁门。

    两扇木门敞着,院里晾满孩子的小衣。灶房正煮杂粮粥,十几个妇人围在廊下缝冬靴。

    看到霍沉戈带兵进来,她们先护住了孩子。

    “搜院可以。”管院的老嬷嬷站在最前面,“刀留在门外。”

    霍沉戈卸下腰刀,亲兵也把兵器逐一靠墙。

    顾惊澜没有让人翻箱倒柜,只把从校场查出的木梳、针线包与腰带放在长桌上。

    “谁领过相似的东西,自己拿出来。碰过不等于有罪,藏着才会害人。”

    妇人们互相看看,最先走出来的是个跛脚女子。

    她从枕下拿出一只白灯笼,灯面已经泛黄,骨架却精巧得不像军中抚恤物。

    “六年前清明,军里送的。说是点上一夜,亡夫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灯笼交到顾惊澜手里时,谢临渊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别碰灯面。”

    “你看见什么了?”

    “一张脸。”

    他能看见的时间很短,白灯笼转过半圈,灯面上便浮出一个闭眼男人的轮廓,随后消失。

    跛脚女子认得那张脸,“是我夫君。”

    院中一下安静了。

    裴行川沿灯骨拆开底座,找出一枚压扁的军籍铜牌。

    铜牌属于六年前阵亡的斥候,姓名与跛脚女子的丈夫相同。

    可他不是死在断雁峡,军报记载,他死于三个月后的巡边。

    “尸首送回来了吗?”顾惊澜问。

    女子摇头:“说被狼拖走了。”

    顾惊澜让人取来清水,把灯笼放在水面。

    灯影没有倒映在水中,反而出现了一排又一排跪坐的人,他们都穿着大胤军服。

    老嬷嬷转身打开库房,里面还存着三十六只同样的白灯笼,正好补上第二炉余下的空数。

    灯笼不是给亡魂引路。

    每盏灯都收着一名阵亡军士最后一口气,再借遗孀与孩子年年点灯的念想喂养到今日。

    顾惊澜让所有孩子离开内院,妇人却没有走。

    “灯是我们点的。”跛脚女子道,“毁灯也该让我们看着。”

    “灯里可能留着你们亲人的声音。”

    “活着的时候没能等他回来,不能再让别人拿他的声音害孩子。”

    三十六盏灯依次摆进院中,每一位家眷亲手剪开灯面,取出军籍铜牌。

    有人听见丈夫叫自己的ru 名,有人听见父亲临死前让孩子好好长大。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住母亲的腰,不让她剪。

    妇人蹲下来,把剪刀放进他手里。

    “你爹若真能回来,会先敲门,不会躲在灯里吓你。”

    孩子哭着握住剪柄,母子二人一同剪开灯面,里面滚出的铜牌早已锈穿,背面却刻着一句极小的“吾儿平安”。

    妇人把铜牌系到孩子颈上,只留下那四个字,把沾着黑油的红筋亲手扔进陶盆。

    旁边几名原本迟疑的家眷也拿起剪刀。她们没有等军令,更没有等谁替她们决定该怎样告别。

    院里只有剪刀咬破灯面的轻响,一声接一声,盖过了城外越来越近的马蹄。

    哭声从一盏灯传到下一盏,没有人停手。

    谢临渊站在顾惊澜身侧,替她扶住最后一盏灯。

    灯中黑气沿他手腕钻入,噬命煞立刻翻涌。

    顾惊澜要撤手,他却没有放,“你只管断。”

    她以照骨印压住铜牌,剪断最后一根红筋。

    三十六盏灯同时熄灭,鹤骨岭方向传来沉闷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谢临渊手背浮起一道新黑线,顾惊澜抓住他的腕子,

    “你方才看见红线,是噬命煞在替你开眼。再看几次,它就会把你也当成灯。”

    “那便少看。”

    “不是少看,是不许再看!”

    看着王妃嗔怒的目光,谢临渊把她右肩松开的绷带重新系紧。

    “好。”

    答得太快,顾惊澜不信。

    院外忽然响起战鼓,北狄第二轮攻城开始了。

    北狄没有冲北门,数百匹战马拖着燃烧的草捆,从东、西两侧同时逼近。

    浓烟顺风灌入城中,先遮住箭楼,再压向恤孤院。

    烟里掺了坟茅籽,刚被剪断的白灯笼接连鼓起,像有人在里面吹气。

    妇人们抱起孩子往南墙撤,跛脚女子却折回库房,把剩余灯骨全推入水缸。

    “火不能烧,水能压!”

    她这一喊,院中妇人纷纷照做。有人抬缸,有人泼水,有人用湿被堵住窗缝。

    顾惊澜把院中处置交给老嬷嬷,自己登上东墙。

    霍沉戈已将守军分成三队,弓手不射战马,专射拖草捆的绳索;步军用湿毡封墙垛;另有一队沿城内收集落地草籽。

    狼主立在鹤骨岭前,没有向北门看,他在等烟点亮第二炉。

    掌灯人被押上城墙,顾惊澜将那枚刻着“六”的甲一骨牌挂在他颈前,让他亲眼看恤孤院里的灯一盏盏沉进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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