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江波顿了顿,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
"我们也愿意配合政府,保证质量,保证价格合理,绝不给市里拖后腿。
市里以后要是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们企业随时听候召唤。"
说完,他就闭了嘴。
真的闭了嘴。
他重新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夹了一口菜,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再没有多追一个字,
顺手就把话头递了出去,递给了旁边的陈泰。
孙连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评估。
白江波这个人,比徐江清醒,也比徐江聪明。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斤两——一个做砂石建材的,体量就那么大,想吃下整条高速?痴人说梦。
所以他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要的,只是建材配套供应这一块。
这一块体量不大,可风险小、收益稳,而且名正言顺——你修高速总不能不用砂石混凝土吧?
他不贪,只求在这几十上百亿的大工程里,稳稳当当地分一杯羹。
点到为止,绝不纠缠,既把意思传到了,又不给领导留下坏印象。
这份分寸感,徐江拍马都赶不上。
难怪白江波能在京海跟徐江分庭抗礼这么多年。
就凭这份沉得住气的城府,他要是不死,绝对比徐江走得远。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泰身上。
陈泰一直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又用湿巾擦了擦手,这才直了直身子。
他一开口,气场就跟徐江、白江波不一样。
"书记,我年纪大了,说几句心里话。"
陈泰的声音苍老、缓慢,却字字清晰,
"京海这座城市,缺这么一条绕城高速,缺多少年了?
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跑运输去省城,那条老路,又窄又堵,一趟下来得折腾大半天。
那时候我就想,京海什么时候能有一条自己的环城快速路啊?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开发区也是,喊了多少年,规划图换了一张又一张,就是落不了地。"
他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书记您来了之后,力排众议,硬是把这件大事推动起来了。
我陈泰活了六七十岁,见过的领导不少,说句不怕您见笑的话——您来京海,是京海的福气。"
这顶帽子,比徐江那顶高级多了。
徐江的恭维是堆在脸上的,陈泰的恭维却裹着几十年沧桑的厚重感,由不得你不信。
但陈泰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捧完之后,立刻就拔高了一层:
"不过,我也想说句实在话。"
陈泰话锋一转,"我们做工程的,不能光想着挣钱。
工程工程,那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一座桥、一条路,修在那儿,是要立几十年、上百年的。
后人走在上面,会念叨这是谁修的。
所以做工程,不光要看挣不挣钱,更要看社会责任。
这是我陈泰一辈子的信条。"
大义。又是大义。
先把社会责任这面大旗竖起来,占领道德制高点,然后再图穷匕见——这就是陈泰的段位。
果然,下一秒,他就绵里藏针地谈起了本土企业的优势:
"当然,拥护招标规矩,这是底线,我们建工集团绝对没二话。"
陈泰先把政治正确的话说足,这才慢悠悠地转入正题,
"我就是想替我们这些本土老牌企业,说句公道话。
外来的大企业,央企、国企,资金雄厚,技术先进,这是好事,我们欢迎。
但是呢——"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微微抬起:
"本土企业也有本土企业的好处,我们的根扎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工程干完了,后续的维护、保修,一个电话我们就到,外地企业能这么快吗?
工地上用工,我们优先招本地的乡亲,这是给京海解决就业。
企业赚了钱,消费在京海,纳税在京海,做慈善也在京海。
这份长期扎根的心意,外地企业比不了。"
这一番话,情理交融,软硬兼施。
孙连城听得心里透亮。陈泰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了:
招标的时候,不要一味偏向外地企业,更不要把肉都喂给央企国企,求市里给他的京海建工留一道口子。
但他不说给我工程,他说的是公平竞争;
他不说照顾本地企业,他说的是本土企业的责任和优势。
同样是要饭吃,徐江吃得难看,白江波吃得含蓄,
陈泰却吃得你挑不出一点错处——仿佛你要是不给他,反而是你不近人情、不顾大局了。
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如果说前面这些还只是讲道理,那陈泰接下来的话,就是赤裸裸地打感情牌、表忠心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