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奚正式登基称帝,那一年是正通元年,柳无念已经在流亡路上过完了三个生辰——他实际记不清是哪天,仅在每年入秋的时候,寻某处背风的地方独坐一会儿,对着明月磕两个头便是了。

    周太祖杨奚薨于正通下的第三年,朝廷发讣告的时候,柳无念正在北境一所马厩的后棚子里做活,他左手握住刷子,右手扳着马腿的关节,力道均匀,只从蹄踝处往上。马贩子说这匹马卖价值十二两,若柳无念伺候得好,月底便多给他三十文。

    刷子从马腿外侧转到内侧时,马贩子正蹲在院门口与一个过路客说话,那人背着货篓,靴帮上沾满泥浆,许是走了很远的路,他们说的不过是一些边境上常见的老话,譬如草料贵了多少,牛价跌到几何,北面的匪帮又换了一拨头目……然后柳无念就听见那人倒吸了口凉气,说皇帝死了。

    刷子顿住,马贩子似乎还追问了一句什么,但柳无念已经听不见了。

    黑马回头舍他一眼,跟着喷了个响鼻。

    陈国覆灭之后,他流浪过很多地方,总有人提起那个名字,语气里饱含尘埃落定之后的安稳与钦佩。有人说周太祖是挥刀斩断乱世的英雄,是让天下人终于能睡个整觉的君主,柳无念坐在角落,从不分辩什么,可他始终觉得那个人——杨奚——说到底与寻常帝王没什么不同,死亡从不挑人,正如北境的风沙也从不拣选它刮过的面孔。

    终于等到仇人的死讯,他既没有快意,更不曾悲伤,柳无念的心静得出奇,他只是在想,父亲还能活过来吗?阿蘅还能活过来吗?

    柳无念不再想复仇,也因为他不知道该找谁复仇。

    杨奚?陈国的叛徒?还是这个虽大却与他容身一隅的天下?

    柳无念只想活,至于活着的意义,他没想,也不敢想。

    庆历元年,柳无念熬死了周朝的第二个皇帝,河山日渐恢复了元气,那些仇恨,那些等待,那些很多年里他以为能让自己走下去的东西,现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柳无念逐渐觉得自己的魂魄很轻,心身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风一吹就会被带走,却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午夜梦回,陈国的一切都叫他恍如隔世,最大的变数是他背上的刀也换了,祖传的那把在流亡路上磕磕碰碰,难免瑕疵,年深岁久下来,便不怎么顶用了。

    铸剑山庄的老庄主把新刀交给他时,说了那句关于“赎罪味儿”的话,柳无念接过刀,用指血祭了刃,转身欲去时,老庄主又叫住他。

    “后生,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就得往前看。”

    而柳无念没有回头。

    往前看?

    他看不到前头有什么。

    此后,柳无念继续在北方边境游荡,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八岁,他做过镖师、护院、替人收债的打手,也接替人说和的活儿——当然,是那种说不和就动手的和。渐渐地,他的刀法越来越好,出手也越来越快,柳无念依旧寡言得可怕,也笑不出来,宛如一块能跑能动的活石头,边境上的人开始注意起这个沉默的年轻刀客,本人不出来说话,没有确切的名号,便有人自顾自叫他“哑巴刀”,也有的叫他“闷刀客”,柳无念都不在乎。

    庆历七年的春天来得迟,草木却疯了一般地长,一夜之间绿透了半座山,柳无念就是在这样一个满目新绿的午后遇见了那个改变他半生的人。

    那人名叫赵谦,面目忠厚,三十来岁,曾是陈国边军的斥候,城破之后他幸运地逃了出来,选择隐姓埋名留在边境做猎户,他认出了柳无念的身份,又或者说是认出了那套刀法——柳家刀法在陈国军中无人不识,那是陈国边军曾经的旗帜。

    赵谦跪下喊他“少将军”。

    那是十一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

    柳无念于是把赵谦扶起来,他张了张嘴,可发不出声音,赵谦却没有在意,而是抓着柳无念的手,老泪纵横。

    “少将军,陈国还有人在。”

    这句话,足以把柳无念这十一年来所有的沉默,撕开一道口子。

    赵谦没有食言,他带着柳无念见到了更多的“同类”。当年散落在民间的陈国残兵,不愿臣服周朝的陈国旧臣,以及更多被迫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人……这些遗老遗少四散着藏身,苟延残喘,他们之中有老有小,有的人少了一只胳膊,有的人瞎了一只眼,有的人身上还穿着陈国旧军的残甲,一个补丁摞着一个补丁,破旧至极却依旧舍不得脱。

    他们在等一个希望,而柳无念就是那个希望。

    青年迎上赵谦同样殷切的目光,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却做不到开口拒绝。

    柳无念不是不知道复国二字背后没有回头路,恰恰相反,他完全明白燃着这把火需要付出些什么,明白这份将人命化为薪柴的残酷。

    可他太想抓住什么了。

    十一年来,柳无念活得像条野狗,国破家亡之人,无法确知他从何而来,便只能把自己钉在一桩尚未结束的仇恨上,靠仇人还活着的念头撑过无数个日月,如今对方死了,柳无念麻木地站在断口,却忽然有人凑近,赐给他一个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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