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他只是觉得刀太重了。
……
庆历十二年末,三十二岁的柳无念走进了一座小镇。
镇子在江州附近,偏僻,安静,本地伫立着一间荒废的山神庙,柳无念选中了那里作为自己的结局,于是把刀放在了神像的脚下,自己则在神台之后蜷缩了七天,七日内不吃,不喝,不动,他的身体仿佛还活着,但里面那个叫柳无念的魂魄,已经在慢慢地熄灭。
直到第八天,一个背着药箱的男人闯了进来。
那人瞧来还不到三十岁,一张娃娃脸,却蓄着一把三缕长髯,像是故意要让自己显老,身上的青布长衫因多次浆洗而发白,袖口却挽得齐整,男人发现蜷在角落里的柳无念时,既没有惊叫,亦没有驱赶,只是蹲下来。
“你还好吗?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面对久违的嘘寒问暖,柳无念不由握紧了刀柄,前者看见了,目光在刀身密密麻麻的刻痕上停了停,却依旧没有后退。
“你的眼睛里全是血,”男人平静地说,“我帮你看看。”
胡青囊没有询问柳无念的过去,他治好了那条冻伤的腿,又留下干粮和水,说了一句“想走随时走”后,便继续去看诊了。
柳无念也没有离开,而是跟着胡青囊走出山神庙,跟着他走过第一个村子、第二个镇子……他一言不发,胡青囊也只是自言自语。
“今天这个老伯,七十多了,唯一的后代死在战场上,一个人过了十年,他还是每天煮两个人的饭,一碗自己吃,一碗放桌上,到晚上再倒掉。”
“东边那个婶子,她男人被乱兵砍死在了田埂上,她便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我去给她号脉,她拒绝着不看,只是想省下些药钱,为孩子的以后做打算。”
“那道坡上以前有个村子,现在没了,人都死在了战乱里。”
柳无念张了张嘴,胡青囊留给他的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背影,男人情愿花费更多的精力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道里走来走去,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试图用一粒一粒的药渣去填平战争留下的深坑。这无疑是件可笑的事,可这个人的眼里总有那么一种东西,远别于圣人式的慈悲,那是一种不声张的、近乎虔诚的悲悯,好像他已经看见了宿命对于苦难的信仰,看清了这个世间全部的苦难,却依然固执地决定自己能背多少,就背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