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张了张嘴,这位受人敬仰,辨经台上数十年无敌手的当世大儒,此刻,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弟子,竟首次尝到了哑口无言的滋味。

    青年转过身,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去。

    快到门口时,他像是有所牵绊,身形顿住,但没有回头。

    院子里这棵老树正处在一年中最繁茂的时刻,树冠铺得很开,枝干虬曲着伸向四面八方,有些枝条已经垂到了地面。

    方絮隔着这棵树的荫庇,也隔着圣贤窗下十年苦读的光阴。

    “老师,”他问,“如果我不发那封信,您会发吗?”

    身后没有声音。

    这时的蝉鸣已经不似六月那样急促了,它们叫一阵停一阵,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已经没有什么新段落需要交代。

    陈守拙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不会。”

    方絮的指尖从青到白,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分明,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陈守拙不曾追出去,日光落在他灰布长衫的肩上,落在他俱白的发上,被书卷气浸透的老者先是在树荫处站了一会儿,又回藤椅边坐下。

    他拿起刚才放下的书,摊开看,那一行字始终没有动过。

    陈守拙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在场的人:

    “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

    ……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云梦泽这一段的岸边长着成片的老柳树,河滩很宽,水退了之后露出来的石头被晒得发白。

    方絮走了以后,胡为霜他们约定在此处汇合。

    茶棚就搭在岸边一棵大柳树底下。

    说是茶棚,不过是在江边支了几根柱子搭了一片顶,有个系缆的木桩,三面漏风,一面靠着树干,顶上铺着些干芦苇。

    老板是个瘦老头,灶台上的铁锅煮着一锅浑浊的黄汤,桌板上放着几碟干巴巴的咸菜。

    路昭跑进来的时候一口气要了四碗茶、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又指着灶台旁边的三个馒头说“那个也包上”。

    老头报价三十文,路昭很是阔绰地一举掏出铜板拍在桌上,然后就抱着茶碗和碟子往胡为霜那边走。

    而沈药之已经选了一张桌子坐下了。

    那张桌正靠着柳树树干,只有两个条凳,一条近树边而有树荫,一条直直暴露在日晒下。

    沈药之自然落座在有树荫的那条上,青年不知何时变出一本药典翻看着,路昭把茶碗和碟子一一摆在桌上,随后就站在沈药之旁边,他先盯了那条被晒得发烫的条凳几息,开口没有假客气:

    “沈兄,你往那边挪一点。”

    沈药之拨到下一页,面不改色地拒绝。

    “这边挤。”

    路昭挑眉,那表情像在说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脸皮这么厚。

    “……你那边坐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沈药之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理由。

    “我肩膀疼。”

    路昭死鱼眼。

    “你昨个儿还说好多了。”

    青年毫不心虚地继续道:“昨日是昨日。”

    路昭瞪着他,沈药之旁若无事地继续看书。

    前者无奈把茶碗推到树荫边缘,又把自己的水囊垫在条凳上当坐垫,才勉强坐在太阳和阴影交界的地方。

    路昭眯起眼,不信邪地追问:

    “沈兄,你今日似乎不太对劲”。

    沈药之幽幽解释着,带着熟悉的气死人不偿命的味道。

    “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不会!你以前直接给人挪位置。”

    路昭反驳他。

    “你以前也不会在我面前站着不走。”

    沈药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路昭不知是被噎住更多还是气着更多,索性拿起茶碗闷头灌了一口,却烫了舌头。

    胡为霜这时从水边走过来,脚步很轻。

    她走到桌边的时候,路昭已经站起来招呼了。

    “坐这儿!三娘!这儿有树荫!”

    沈药之也往旁边挪了一寸,没有开口,却把条凳腾出了足足大半。

    两人同时有了动作,然后彼此相视一眼。

    眼里全都是“同为情敌,谁不知道谁”的火药味。

    胡为霜却拣了另一张太阳下的条凳坐下,刀则放在膝盖上。

    都没有选择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雨露均沾。

    路昭最先回神,端起一碗茶和花生碟子走过去,放在胡为霜面前,经历了一段“你吃吧我不饿”与“那我放这儿你想吃再吃”的对话后,两人各归各位。

    沈药之看了路昭的背影一眼,像在酝酿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碟腌萝卜,也放在胡为霜面前。

    “咸菜配茶,润喉。”

    路昭不甘落后道:“三娘,我刚才拿了花生——”

    沈药之已经回自己位置了,闻言头也没回。

    “花生上火。”

    “你——”

    路昭的视线在花生与咸菜碟子之间游移,仿佛正在做什么重大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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