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是小旗了。

    三天前他还是个火铳手,排在车墙后面的第三排,只需要听号令点火、开铳、装填。

    三天后他管着十个人,其中六个比他年纪大,可没人对他的小旗位置有异议。

    前天那场混战里,他一个人在车墙缺口处连开七铳,将三个翻进来的蒙古兵打得血肉横飞。

    吴王殿下在战后的军功核定中,将一批在战斗里表现突出的基层兵卒破格提拔,把那些缩在后面不敢上前的关系户统统撸了下来,换上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陈小业便是其中之一。

    他跑到周大山的车营门口,正撞上出来透气的陈有年。

    “爹。”

    总旗陈有年看着自己的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新兵蛋子初上阵时的惶恐,也不是老兵油子见惯生死后的麻木。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沉稳,像是一块铁坯子被锤过了几遍,还没成型,可已经有了钢的底子。

    “伤着没有?”

    “没有,就蹭破了点皮。”陈小业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了身后。

    陈有年眼尖,一把将他的手扯了出来。

    左手手背上缠着一圈棉布,棉布底下隐约渗着血。

    “蹭破了点皮?”

    “真没事,前天换弹的时候铳管烫的,起了个泡,挑破了就好了。”

    陈有年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周大山从车墙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了陈小业,朝他招了招手。

    “小业,过来坐会,你爹刚煮了一锅肉汤,趁热喝两碗。”

    三个人蹲在车墙的阴影里,一人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马肉汤。

    死伤的战马太多,将士们打了三天的恶仗,嘴里淡出鸟来,热腾腾的马肉汤比啃干饼子强了十倍不止。

    陈小业喝了两口汤,将碗放在膝盖上,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周大山。

    “爹,周叔,等会的仗,你们小心。”

    陈有年嗯了一声。

    陈小业站起来,抹了抹嘴,朝自己的车营跑回去了。

    跑出十几步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父亲还蹲在那里喝汤,碗挡着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转过头,继续跑。

    陈小业走后,车墙的阴影里安静了一阵。

    周大山先开了口。

    “老陈,我家在昌平县城东头,胡同口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我娘七十二了,耳朵背,你得大声喊她才听得见。两个崽子,大的叫铁蛋,八岁,小的叫石头,五岁。浑家姓李,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陈有年端着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汤面上。

    “我家在永宁百户所的西巷子,进去右手边第二间。我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媳妇。她腿脚不好,下雨天膝盖疼,灶台边那口缸里存着我攒的三两七钱银子,缸底下还压着二十亩军田的田契。”

    他抿了一口汤。

    “小业要是也没了,那些东西就劳烦你转交给永宁卫的张佥事,让他帮忙照应我媳妇。”

    周大山将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

    “成。”

    两个人蹲在车墙底下,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

    ……

    蒙古大营,伤兵帐。

    张玉掀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混着血腥和酸臭的气味扑了上来。

    帐中塞满了人。

    蒙古军的伤兵帐不像明军那样分门别类,轻伤重伤全挤在一处。

    那些万户千户家的子弟伤兵,铺位上垫着皮褥子,身边有专人伺候换药。

    旁边的普通牧卒伤兵,直接躺在地上的干草堆里,伤口上裹的是撕下来的旧衣片,有些已经发黑发臭了。

    鬼力赤躺在皮褥子上,右臂上那道被片箭擦过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甘草绿豆汤救了他一命。

    那天他从马背上栽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完了。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伤兵帐里,右臂上的皮肉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身边搁着半碗喝剩的绿豆汤。

    军中的蒙古大夫告诉他,他中毒不深,那支短箭只是擦破了皮,毒液渗入得少。

    可那些中了两三支箭的弟兄就没这么走运了。

    有的浑身抽搐了整整一夜才咽气,有的瘫在草堆上手脚像被绳子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大小便失禁,神智却还清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不听使唤。

    张玉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干递过去。

    “能走了?”

    鬼力赤接过肉干咬了一口,活动了一下右臂,抻了抻那道结痂的伤口,嘶了一声。

    “死不了,安答,你从哪弄来的肉干?伤兵帐里这几天连那些发臭的奶酪都快断了。”

    “从我那份口粮里省的。”张玉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你那天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我在后面看见了,想过去拖你,可隔着半个战场,根本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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