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张短笺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面前的朱标,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成。”他捋了捋胡须,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既然这臭小子敢夸下海口,咱就信他这一回!三日之内,咱要见着真凭实据!若是到头来只查出一堆捕风捉影的东西,看咱不扒了他的皮,让他知道什么叫君前无戏言!”

    “杜安道,传咱旨意:命三法司各遣一名钦差,火速赶赴贡院,会同锦衣卫彻查此案!案子查清之前,所有涉案人等一律严加看管,不得擅自放走一人,更不许私自用刑!另外,给毛骧带句话,西卫暂且不许插手此案,没咱的旨意,谁敢擅自拿人,咱先拿他问罪!”

    “奴婢遵旨!”

    杜安道如蒙大赦,一只脚刚迈过门槛。

    “父皇,儿臣还有一请。”

    他又默默把脚缩了回来。

    “说。”

    “今日辰时,请礼部照常张榜。”

    朱元璋刚端起的茶盏,停在了嘴边。

    “原榜原样,”朱标补了一句,“一字不易。”

    “噗!”

    一口茶险些喷了满案。

    “老大!你莫不是糊涂了?明知道这张榜有问题,还要堂而皇之地张贴出去?那帮北方举子本就憋着一肚子怨气,若是亲眼瞧见满榜尽是南人,还不把贡院的门板卸下来当柴烧?”

    “儿臣只怕他们闹得不够大。”

    朱标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春风拂面的模样。

    殿角的杜安道却没来由地缩了缩脖子。

    今夜,这已是他第二回后背发凉了。

    “父皇,眼下那份草榜早已传得满城皆知,南人五十五、北人仅五的消息,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朝廷若在此时迟迟不肯放榜,天下士子会怎么想?他们只会以为五弟不满取士结果,仗着亲王的身份封锁贡院,借锦衣卫之手强行干预科举!到时候,有理也变成了没理。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大大方方把榜贴出去,让天下人亲眼瞧瞧!此其一。”

    “其二,那帮人为了操纵这一科,前前后后谋划了整整三年,费尽心机,不就是盼着这张金榜公之于众么?如今朝廷如他们所愿,照常放榜,他们自然会以为大功告成,难免得意忘形。到时候,少不得有人登门道贺、攀附关系,城南那处宅院,恐怕又要热闹起来了!”

    朱标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而这些人登门,可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吉利话。”

    “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

    “科场舞弊这么大的买卖,总不可能只凭几句空口白话就把事情办成。事前少不得有人送礼打点,事成之后更少不得重金酬谢。如今金榜一出,那些得了好处的、等着收钱的,自然都该有所动作。只要盯紧了这些人的钱袋子,还怕查不出蛛丝马迹?”

    听完这一番算计,朱元璋非但没有反驳,反倒重新打量起了自己的长子。

    他盯着朱标看了好半晌,才招了招手,道:

    “老大,你过来。”

    朱标依言上前两步。

    “老五那小子嘴里有个怪词,叫‘腹黑’,说的是脸上白白净净,肚里乌漆嘛黑。”朱元璋凑近了些,煞有介事地问道,“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伯温那老狐狸背着咱,偷偷传了你什么《厚黑学》《腹黑论》?有这等好东西,别藏着掖着,也拿来给你爹翻翻!”

    朱标一怔。

    他认认真真想了片刻,诚恳道:“先生只给儿臣讲过《尚书》《春秋》,没传过什么秘本。儿臣只是觉得,人家费了三年心血才排出这张榜,咱们若是压着不贴,岂不辜负了人家一片苦心?”

    见父皇的脸色越来越古怪,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父皇……这很腹黑么?”

    朱元璋张着嘴,愣了足有三息。

    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胡子乱颤,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畅快。

    “好嘛!合着不是刘伯温那老匹夫教的,是随了咱!咱就说嘛,这等帝王心术,哪是他刘伯温教得出来的?哼!妹子平日里夸他有学问也就罢了,难不成教儿子的本事,咱还能输给他?”

    朱标:???

    这怎么又扯到母后和刘先生身上去了?

    朱标一头雾水,朱元璋却越想越得意,连带着方才那点怒气也烟消云散,索性大手一挥,拍了板。

    “行,这回咱就依你!不过,既然要把这场戏唱下去,就得唱个全套!传令五城兵马司,贡院周围加派人手,既不许拦着士子鸣冤,也不能任由他们聚众生事!另外,让蒋瓛把眼睛给咱擦亮了,暗中盯紧那些煽风点火、趁机挑事的家伙!谁要敢借着科场fēng • bō 兴风作浪,咱便连他背后的主子一块揪出来!”

    “儿臣遵旨。”

    杜安道领了两道口谕,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回,总算没人再叫住他。

    殿里只剩父子二人,谁也没再提一句“万一老五查不出来”。

    仿佛那张压在镇纸底下的短笺,已经把案子破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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