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红了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只抓着种薯的手攥得死紧,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些薯块揉进骨血里。

    “铁柱……”王婶去拉他的胳膊,自己的眼泪却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我没事……”李铁柱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就是高兴……我开了三十多年的农场……头一回……头一回觉得自己能做回主了……”

    他抬起头,看向墨绿色摊位上方那个麦穗lOgO,看向广场上那条望不到头的、和他一样穿着破旧工装的人群。

    阳光终于穿透了首都星浑浊的大气层,金灿灿地洒下来,照在每一袋种子上,照在每一张沾满泪水却终于绽放出笑容的脸上。

    “苏老板……”李铁柱喃喃道,忽然朝着A001星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您这是……在给我们这些人……找了条活路啊……”

    队伍里,有人跪下了,有人哭喊着感谢,有人抱着种子袋又笑又跳,像个孩子。

    “哎,那边怎么回事?”广场另一边,购买农产品的队伍里,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人伸长脖子,朝墨绿色帐篷的方向张望,“首富农场改行卖种子了?”

    “估计是吧,”她前面的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这是首富农场新推出的副产品,比自家烤出来的好吃太多了。

    “你看那招牌,农资直供。奇了怪了,首富农场不是只卖农产品吗,什么时候改卖种子?难不成想让咱们买回家自己种?”

    男人刚说完,把自己吓一跳。

    他可是植物杀手,种啥啥死。

    “种哪儿啊?”卷发妇人嗤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精致的皮质手提包,“我家住在第三区的高层公寓,阳台就两平米,种盆花都费劲,还种土豆?”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但笑声很快就被一阵压抑的抽泣打断了。

    那哭声来自右侧种子帐篷的队伍前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行李箱上,怀里紧紧抱着一袋白菜种,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往下淌,滴在磨破的工装领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哭得很克制,像是怕惊扰了谁,可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左侧每一个顾客的耳膜。

    笑声戛然而止。

    “那是……怎么了?”年轻男人皱起眉,探出头去。

    陈冰正蹲在那老太太身边,轻声安慰着什么。

    老太太颤抖着伸出手,把一个盒子往陈冰手里塞,陈冰又推回去。

    两人推搡间,老太太脚边的旧水壶倒了,滚到两支队伍之间的空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一个排在食材队伍前列,穿着星际物流公司制服的壮汉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水壶,大步走了过去。

    “大娘,您的水壶。”他把水壶递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老太太怀里的种子袋上,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长得望不到头的,同样穿着破旧工装的人群,“大年,您这……这是怎么了?你们从哪儿来的?”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旁边一个来自边缘矿星的中年男人替她开了口。

    他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木讷,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我们……我们都是来求活路的。”

    “求活路?”壮汉愣住了。

    “海农……海农不让我们活了。”中年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缝里嵌满黑灰、怎么洗都洗不净的手,“种子价格一年涨三成,收购价压到比成本还低。上季度我们交的货,他们说质量不合格,拒收,还要我们赔违约金。这个老大娘,”他指了指还在抽泣的老太太,“她男人去年死在矿上,就靠种点菜地供孙子上学,海农的人把她今年的收成全退了,说她种的菜垃圾……”

    “什么?!”壮汉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的嗓门本就大,这一嗓子,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左侧食材队伍里,几乎所有人的头都转了过来。

    中年男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话匣子一旦打开,积压的苦难便像决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

    他指着队伍里一个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的年轻人:“那个老哥的儿子,就因为说了一句种子质量不好,被海农的安保队用电棍打,腹部都烧焦了。还有那个大叔,”他又指向陈老农,“腰被踹伤了,现在站都站不直……”

    食材队伍里,一片死寂。

    卷发妇人手里的烤红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顾不上捡,双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天呐……用电棍打人?这……这是人干的事吗?”

    “海农这么凶残吗?”年轻男人拍了拍胸口,一脸后怕,“我之前在他们商超里买东西的时候,也吐槽过他们质量不好,得亏我命大,跑得快……”

    真相像一阵风,从种子帐篷的队伍前端,迅速向后蔓延,又横向吹进了食材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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