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脑子里刚闪过一个念头,是母亲下午说的话。

    “能护得住整城百姓的人,绝不是寻常草寇。可再怎么有本事,那也是个占山为王的贼匪。”

    可他要是不当土匪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沈栀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把它摁回去。

    她偏过脸,攥了攥袖口,声音压得很稳。

    “你当不当土匪,关我什么事。”

    越岐山靠着廊柱,视线没移开过。

    她脸颊上那层薄红被火光映得分明。

    耳根到脖子,一路烧过去。

    他露出一点笑意,然后在沈栀看过来之前又飞快收敛,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快起来。

    “你刚才见的那人,我小时候给他当过伴读。”

    沈栀的注意力被拉了过来。

    “你在东宫待过?”

    “待了六年。”越岐山伸了个懒腰,左臂扯到伤口,咧了一下嘴,继续往下说。

    “三岁到东宫,九岁没了家,十岁上的山。”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爹是皇商,跟先皇后沾着远亲。黎诺那小子比我大一岁,个头却没我高,练骑射永远垫底,背书背不出来就拿眼睛瞪太傅,瞪完了还得乖乖罚站。”

    沈栀听着,嘴角不自觉弯了一点。

    “你也罚站?”

    “我不罚。”

    越岐山理直气壮,“太傅让我背《大学》,我背不出来,就把他的书藏到池塘边的假山洞里去了。他找了一整天没找着,气得胡子直抖。”

    沈栀的眼睛弯了。

    “后来呢?”

    “后来他找我爹告状。”越岐山嘿嘿一声。

    “我爹进宫赔了礼,出宫揍了我一顿。我跑得快,只挨了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好像那一巴掌还留着印子。

    “我爹手劲大,我嗡了半天。黎诺那家伙还跑来看热闹,站在门口偷笑。我追着他满院子跑,但他跑不过我。”

    沈栀笑出了声。

    她用手背掩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太子殿下没治你的罪?”

    “他那时候才四岁,哪会治谁的罪。”

    越岐山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院坝远处的火把上,声音不知不觉放慢了。

    “后来他不小心掉水里了,从池子里爬出来,浑身都是荷叶,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我把他拎起来拍干净,说以后谁欺负你,我替你打,他就不哭了。”

    沈栀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越讲越慢,声音越来越轻。

    “我娘那会儿还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那根红绳的位置。

    “她每回进宫看我,都要带一盒桂花糕,是咱家铺子里自己做的。我跟黎诺一人一半。他嫌甜,每次都把自己那份塞给我。后来我吃出虫牙来了,疼了半个月。”

    沈栀笑意不自觉散去,眼底泛酸。

    她知道后面的事情。

    越家灭门。

    十岁的少爷被塞进柴房地窖,头顶上是shā • rén 的刀和流淌的血,地窖的盖子合上之后,再也没有母亲送来的桂花糕了。

    “你娘……”她声音很轻,说了半句就停了。

    越岐山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满是老茧和旧伤的掌心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粗糙。

    “我娘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岐山,你记住,不管到了什么地步,不能欺负比你弱的人。”

    院坝里的山歌还在唱,跑调跑得无边无际,但唱歌的人快乐得很。

    沈栀没再说话。

    她站在廊柱旁边,侧过头看着远处的火光,把眼眶里那层湿意憋了回去。

    越岐山瞅了她一眼。

    “又想哭了?”

    “没有。”沈栀吸了吸鼻子。

    “骗我。”

    “风吹的。”

    越岐山哼了一声,没拆穿她。

    他弯腰从台阶缝里捡了根干草棒叼在嘴里,嚼了两下。

    “我以前字写得好看,你看出来了?”

    沈栀愣了一息,想起那封信上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看出来了。”

    “我爹请的先生,姓卫,教了我六年的字。他说我有天赋,笔力稳,再练两年就能参加书院的遴选。”

    越岐山把草棒换了个方向叼着。“结果没等两年,先生就跟着我们家一块没了。”

    沈栀攥着袖口的手收紧了一些。

    越岐山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你别这个表情。”

    他嗓音里多了一点笑意。“我现在不差,有山头,有兄弟,有满库的金银,山下几万人叫我一声大当家。”

    他顿了顿。

    “还有你。”

    沈栀的脸一下子烧到耳根。

    她转过脸去,攥着袖口的手指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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