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朝歌带着人来,是要检查这些人是否带了违禁品。

    虽说太乐署的人是从皇宫西侧的教坊直接过来的,走的是宫内的甬道,并没有经过皇城门口那道严格的盘查,但本着但凡进入兴庆宫偏殿的人员一律需要安检的原则,崔朝歌说必须要对他们逐一检查,一个都不能漏。

    哪怕是那些舞姬,其中还有不少是胡人舞姬,虽然她们也进宫三四日了,在教坊里被太乐署的人盯着排演了好几轮,穿着很是单薄,但也是一定要检查的。

    毕竟在这样的活动中,数百人齐聚一堂,乐工的琴弦可以调,舞姬的裙摆可以改,可若是有人趁乱夹带了短刃或是别的什么,哪怕只是一柄藏在袖中的匕首,都可能在觐见大典上酿成大祸。

    李锦瑟自然不反对,甚至还非常配合地拉着李未央往旁边退了半步,把偏殿中央那条通道让了出来。

    太乐署的署正太乐令赵破阵站在一旁,双臂交叠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显然是觉得崔朝歌有些小题大做了。

    这些乐工舞姬都是他亲自从教坊里挑出来的,背景干干净净,身家清清白白,进宫之后更是日日排演、夜夜合练,连出教坊院门的机会都没有,哪里会夹带什么违禁品。

    不过,他也知道这位少年成名的千牛卫中郎将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不是他一个小小太乐令能得罪得起的。所以,最终也只是拧着眉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可当崔朝歌走到李龟年面前,伸手要去翻检他身旁那几件乐器时,赵破阵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乐器前面,声音都提高了许多:“崔将军,这些乐器可都是御赐之物,碰坏了你赔不起!”

    他指着是一架被锦缎包裹着的羯鼓,那羯鼓是李龟年最常用的乐器,鼓身漆得乌黑发亮,鼓面绷得极紧。

    据说,弦是用西域贡来的上等羊肠制成的,换一根便要花费数月工夫从西域千里迢迢运来。

    “尤其是这架羯鼓,是陛下亲手调过的。你若把鼓弦碰断了,教坊里可找不出第二根来!”

    崔朝歌并没有因为他的嚷嚷而停下脚步。

    他站在李龟年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只说了两个字:“检查。”

    李龟年倒没有因为自己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而恃宠而骄。

    他将手中那支紫竹洞箫轻轻搁在旁边的案几上,又亲手解开了羯鼓上的锦缎,退后一步,朝崔朝歌微微欠身。

    “将军请便。这些乐器都是陛下御赐的,每一件都极为珍贵。请将军检查时稍微轻一些,在下感激不尽。”

    李龟年懂规矩,崔朝歌自然也不会为难他。

    他将羯鼓的鼓身翻过来看了看,又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鼓弦,确认鼓身内没有夹层、鼓弦没有松动,又将那支紫竹洞箫举到光下看了看内膛,最后把旁边那把曲项琵琶的共鸣箱也翻开检查了一遍。

    一整套乐器检查完毕,他直起身,对李龟年点了点头,“可以了。”

    李龟年微微颔首,重新将羯鼓上的锦缎覆好。

    连李龟年这样的顶级乐师都对这位少年将军如此客气,其他乐工更是不敢造次,纷纷主动把自己的乐器递上前去,让千牛卫挨个查验。

    查完了乐器,崔朝歌又带着人走到舞姬那边。

    可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舞姬可没有李龟年那般得体,她们一个个花枝招展,今日为了觐见大典的宴席献舞,个个精心装扮。

    大唐的舞姬们梳着高高的惊鸿髻,额间贴着鲜红的花钿,穿着烟罗纱裁成的宽袖舞衣,色彩从月白渐变到朱红,像是在身上披了一道长安的晚霞。

    旁边那几名从西域来的胡人舞姬则穿得更是风情万种,薄纱裹身,满头细细密密的小辫子缀着彩色琉璃珠,腰间系着一圈细小的铜铃铛,稍微动一下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和这边的丝竹雅乐截然不同,像是把整个丝绸之路的热闹都挂在了身上。

    她们看到崔朝歌带着一队千牛卫走过来,一个个非但不怕,反而眼睛都亮了。

    一个胆子大的胡人舞姬竟然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众人没听懂,但看她肢体动作和热情明朗的笑容,大约还是欢迎他们直接上手检查呢。

    崔朝歌的脸瞬间黑了。

    旁边的千牛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最年轻的那个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

    舞姬们笑得更欢了,有个圆脸的小舞姬干脆踮起脚尖朝崔朝歌挥了挥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崔朝歌黑着脸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舞姬们那一排花枝招展的发髻,准确地落在了躲在一旁看热闹的李未央身上。

    “李未央,你来替本将军检查。”

    李未央本来正站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被点了名,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手里的站位图差点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李锦瑟。

    可李锦瑟此刻竟然不在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李龟年那边去了,正蹲在地上帮着李龟年整理那些被翻检过的乐器,两个人隔着一架羯鼓,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李龟年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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