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涿二话不说,立刻趴在地上,用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往那处缝隙里掏。

    “哎,有东西!”

    万涿惊喜地喊了一声,铁丝头上带出了一团黑乎乎的物事。

    楚灼立刻递上镊子,将那件东西夹了出来。

    在四支手电筒的强光合围下,那件物事的真容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半破损的黑色橡胶手套残片,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显然是在慌乱中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给挂破的。

    手套表面附着着一层极厚、已经有些干涸发硬的黑色油泥。

    辛建白凑上去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味道……不是普通的机油。”

    “这是高粘度的重型齿轮黑油泥。”

    暨昭然伸出食指,在手套残留的油泥上轻轻抹了一下,放在指尖捻了捻。

    “这种油泥,是专门用来润滑大型农用拖拉机变速箱齿轮的。”

    “因为配方特殊,粘度极大,极难清洗,而且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楚灼看着那半片手套,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黑油泥,在当时的公社,属于限制使用的工业物资吧?”

    “没错。”

    暨昭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猎手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这是公社农机站统一采购、配发给在编机修工的专用物资,普通村民根本接触不到,更别提拥有这种劳保橡胶手套了。”

    “还没完呢,暨队,你看这儿!”

    万涿的声音再次从麦草堆最底层的死角里传来。

    他用刷子轻轻扫开了一层薄薄的浮土,露出了水泥地缝隙里的一处凹陷。

    那是一枚残缺的胶鞋足迹。

    因为当时水泥地还没完全干透就投入了使用,地面上本就有许多细微的坑洼,而这枚足迹,恰好印在了一处相对松软的泥灰缝隙里。

    足迹的边缘虽然有些模糊,但鞋底中部的纹路却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由数个细小菱形和一条横线组成的特殊图案。

    “这是‘向阳’牌劳保胶鞋的鞋底纹路。”

    万涿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而且是加厚防扎底的那种,专门配发给经常要在铁屑、钉子堆里走动的农机站正式职工。”

    “普通的临时工或者种地的社员,穿的都是便宜的解放鞋或者自制的纳底布鞋,根本舍不得买这种高档货。”

    楚灼站直了身体,轻轻摘下白手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手套是农机站专用的,鞋印也是农机站专用的。”

    暨昭然将手电筒的光束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谷仓那扇斑驳的大铁门上。

    “凶手不是外人。”

    “很可能是公社农机站内部的在编人员。”

    楚灼蹲在地上,将那半片沾着黑油泥的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装进随身携带的干净纸袋里。

    “丰天禄把账本碎片缝在衣服里,说明他掌握了某个秘密。”

    “而这个秘密,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凶手杀他,可能是为了封口,也是为了保住那笔通过账本隐藏的‘横财’。”

    楚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仅仅是一个会修拖拉机的人,而是一个既能接触到农机站核心账目,又符合所有作案条件的人。”

    暨昭然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夜里十点半。

    “不晚,去找站长。”

    朱国庆也没睡,睡不着。

    “朱站长。”暨昭然说:“有点晚打扰了,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朱国庆忙说:“暨队,你说。”

    “朱站长,我们想问问,去年站里关于账本和资金往来的情况。”

    暨昭然开门见山。

    朱国庆尴尬了一下。

    “哎呀,这……这可真是不巧了。”

    他叹了口气,把暖壶放回地上,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实不相瞒,几位同志,我是今年年初才从外地调过来的。”

    “去年的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

    万涿皱了皱眉,有些不信。

    “你是站长,你不知道去年的事?”

    “那去年的老站长呢?让他出来跟我们对对账!”

    听到这话,朱国庆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了,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晦气。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八度。

    “老站长啊……他,他出不来了。”

    “出不来了是什么意思?”万涿眼睛一瞪:“怎么,跟人跑了,还是进去了?”

    朱国庆苦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头顶。

    “死了。”

    简单的两个字,让原本就安静的值班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朱国庆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想散烟,看暨昭然摆手,便自己点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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