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边的林子密不透风,地上的泥又软。

    玉善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木棍,边走边拨开路上的野草,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孟君有没有跟上来。

    孟君走在最后。她的月事还没干净,总感觉身上不舒服。她把步子放慢了些,趁玉善不注意的时候扶一下路边的树干,喘口气,再跟上。

    李闻白走在最前面。他偶尔回头看一眼,但每次她落后超过五步,他就会停下来,假装在看路边的什么东西。

    “这棵是什么树?”他突然指着路边一棵树问。

    孟君走过去看了看。枝头挂着几簇青绿色的小果子。

    “应该是野枇杷。”她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

    “我记得枇杷是润肺之物。”

    孟君点头。

    李闻白并不是好学之人,孟君也并非好为人师。

    继续往前走。

    孟君知道他不是真的想问树。她加快了步子。

    转过一道弯,路边出现一个歇脚棚。

    棚子里坐着一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黑瘦瘦的。

    他脚边放着一副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些针线、火石、盐巴之类的杂货。看样子是个走村串寨的货郎。

    李闻白先走过去,在棚子外的石头上坐下来。玉善跟在他后面,好奇地往货郎的竹筐里瞄了一眼。

    货郎看见了,咧嘴一笑,从筐里摸出一颗麦芽糖。

    “细妹仔,吃糖。”

    玉善把手背到身后,看了看孟君。

    孟君从怀里摸出一文钱递过去。货郎摆摆手,“一颗糖不值钱,拿着。”

    他把糖塞进玉善手里,随口攀谈起来,“你们这是往哪去?”

    李闻白擦擦头上的汗,随口接话:“往北去投亲。”

    “往北?”货郎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往北可是忻城地界了,那边是土司管的地方。你们有亲戚在那边?”

    “有。”李闻白面不改色。

    “有亲戚就好,土司界的人都很排外。”

    货郎说着便聊起他上次被俍兵驱赶出境的事来。

    等他说完,孟君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他的扁担上。

    货郎抬眼看了她一眼。

    “想跟您打听个事。”孟君说。

    “什么事?”

    “南边。横州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货郎把铜钱收进怀里,神色十分自然。看来没少人从他这里买消息。

    “横州守城的千户把城门重新关上了,收拢了溃兵。鞑子还没打到城门口,但风声紧得很。”

    “横州把门关了,那梧州逃过来的百姓怎么办?”孟君问。

    “听说是设了个什么收容所。进了去要盘查好多遍,还要同行人作证,确认是我朝百姓,就放进城里。”

    孟君摩挲着手上的茧,邝勉没有跑,他仍在收留流民……

    “除了这个,你还听到其他什么消息没有?”李闻白也放了一枚铜钱。

    货郎将铜钱收进怀里,想了想。

    “最近是有个传闻,我也是觉得新奇才记下的。

    说有个姑娘身上带着朝廷的藏宝图在粤西一带逃窜。

    忻城莫土司和山里的蒙寨主也都放了话:拿住人,十担米五斤盐起步,送到官府还能再领赏。”

    “藏宝图?”孟君不自觉重复,心里想着:这图不会就是《天下水陆路程》吧?

    她对向李闻白的目光,二人无声苦笑。

    “那姑娘的踪迹可听说了?”李闻白问。

    货郎叹了口气,“只听说跳了郁江,别的就不知道了。”

    货郎歇够了,挑起扁担继续往南走。

    一本路书变成密册,现在又变成了藏宝图。谣言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落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传歪了没关系,各取所需,各追各的。

    现在种子已经传到迁江了,比他们走得还快。

    如此大张旗鼓宣扬,褚厚贤到底是想得到这本书,还是想毁掉这本书?

    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

    “走吧。”

    “往哪走?”

    “还是往北。”

    离开棚子往北走,过了竹桥,迎面是一片开在山腰上的平地。

    田埂上有几个身着靛蓝衣裙、头上包着绣花帕子、腰间系着彩带的僮人妇人在割草。

    僮人小孩们则在草丛里挖蚯蚓。

    听到动静的孩子们抬起头,看到玉善,黑黑的小脸带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玉善看到小孩们每人腰间都系着彩带,挂着小竹篓,有些新奇又有些羡慕,“阿姐,他们的衣服好看。”

    “那是僮人的衣裳。”孟君走在她身后,“这一带是忻城地界了。”

    “那我可以跟他们玩一会吗?”

    孟君想说不可以,但又忍住了,妹妹只有七岁,正是爱玩的年纪。

    只是她还没点头,一个年老的僮族妇人站在远处喊,喊的话虽然听不懂,但看向她们那深恶的眼神还是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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